第二十五章 微澜
死水般的平静,持续了将近三周。陈雨生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情感上的绝对零度,甚至从中品咂出一种扭曲的“安宁”。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行走的图书馆,一个高效的工作终端,一个精确遵循生理需求的有机体。直到那个周六的午后,一通电话,像一颗无意间坠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微不可察,却无法忽视的微澜。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的固定号码,并非他通讯录里的任何名字。若是往常,他或许会直接忽略,或者以最公事公办的语气接起。但那天,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陈雨生先生吗?”一个温和而略显年长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惯常的疏离。
“您好,陈先生。我这里是‘墨痕书屋’,您之前在我们这里订购了一套《宋人轶事汇编》,请问您今天方便来取吗?”
《宋人轶事汇编》……这几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入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被封存的锁孔。一阵轻微的、带着尘埃气息的摩擦感,在他心底泛起。
那是近两个月前,在他与苏晓雯关系最融洽、充满智性愉悦的那段时光里,他们一次短信交流中提及的。他偶然说到对宋代文人生活细节感兴趣,苏晓雯便推荐了这套相对冷门但史料价值很高的书,并说她知道一家不错的旧书店或许能找到。他当时便记下了书名,后来确实在网上搜寻,并在“墨痕书屋”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书店下了订单。再后来,便是柳青的突然出现,他内心的风暴,那封沉重的信,以及随之而来的漫长死寂。他早已将这套书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这通电话,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带着阳光和书香气息的记忆碎片,硬生生地拽回了眼前。他仿佛又看到了苏晓雯在提到这本书时,那双清亮眼眸中闪烁的、分享知识的纯粹快乐。
“……陈先生?”
电话那头的催促,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啊,在。我今天方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下午过来可以吗?”
“可以的。我们营业到晚上八点。期待您的光临。”
挂断电话,房间里恢复了寂静。但那种绝对的、死水般的寂静被打破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通电话带来的、细微的震动。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去,还是不去?
不去,最简单。他可以打个电话过去,说不要了,或者改天再约。然后继续回到他安全的、毫无波澜的死水生活中。
但“墨痕书屋”这个名字,以及那套《宋人轶事汇编》,像两个小小的钩子,勾起了他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那家书店是什么样子?是否真如苏晓雯所说,有着独特的品味?这套她推荐的书,又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这丝好奇,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它意味着他内心那潭死水,并非铁板一块,依旧存在着可以被外界因素触动的、柔软的底部。
他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完成事项”的执着,或者说,是对那段已然逝去的、美好时光的一种隐秘的告别仪式感,促使他做出了决定。他去。仅仅是为了取回自己订购的书,完成一个未竟的交易。仅此而已。
他换好衣服,走出家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走在去往公交车站的路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脚步也似乎不那么沉稳。这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久未活动肢体后,重新开始行走时的不适应。
那家“墨痕书屋”坐落在一个文化创意园区的僻静角落,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斑驳。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纸、油墨和淡淡霉味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书店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书架高耸,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暖黄色的射灯,照亮着局部区域。氛围确实独特,安静得能听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向店主——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沉静的中年女士——说明了来意。女士微笑着找出一个早已打包好的纸袋,递给他:“这套书品相很好,您很有眼光。”
他接过纸袋,道了谢,没有立刻离开。鬼使神差地,他在书架间慢慢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排排书脊,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书名。这里的环境,莫名地让他想起与苏晓雯初遇的那家图书馆,只是这里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与隐秘。
在一个靠窗的角落,他的目光被一本摊开在展示架上的画册吸引。是陈老莲的《博古叶子》。他记得苏晓雯曾提过,她毕业论文的一个章节,打算探讨晚明版画与文人趣味的关系。
那一刻,仿佛有一根极细的针,在他那颗被冰封的心脏上,极其轻微地刺了一下。不痛,但清晰无比。
他猛地收回目光,拿着书,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书店。
回到阳光刺眼的室外,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书店里那过于沉静的空气置换出去。手中的纸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一套书,更像是一段被物化了的、已然结束的过往。
死水,终究是起了微澜。虽然细微,却宣告了绝对的平静,已然成为过去。
第二十六章 余音
那套《宋人轶事汇编》被陈雨生带回家后,并未立刻拆封。它像一个来自过去时空的异物,安静地躺在书桌的角落,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与他刻意维持的“死水”状态格格不入。他试图忽略它的存在,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到那个米黄色的纸袋,像一段挥之不去的、低沉的余音,在他寂静的内心世界里持续回响。
取书的过程,以及书店里那个与苏晓雯产生隐秘关联的瞬间,像投入死水的那颗石子,虽然微小,激起的涟漪却缓慢而执拗地扩散开来。他开始意识到,彻底的遗忘和割裂,或许只是一种自欺欺人。过往的经历,尤其是那些曾带来过真挚愉悦的瞬间,早已如同树木的年轮,成为他自身构成的一部分,无法被简单地剥离。
他不再强迫自己不去想苏晓雯。当那些关于她的记忆碎片偶尔浮上心头时,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要么沉溺于痛苦的悬望,要么用冰冷的理性强行压制。他尝试着以一种新的、近乎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
他回忆起她清晰的逻辑,她对历史细节的敏锐把握,她谈到感兴趣的话题时,眼中那专注而明亮的光彩。这些特质是真实存在过的,是构成她这个独立个体的、值得欣赏的部分。他欣赏过,也被吸引过,这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他后来那份过于沉重的投射和期待,是那份急于将她当作救赎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甚至开始能够相对平静地,重新阅读自己当初写下的那封信。他以一种审阅历史文献般的冷静,分析着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脆弱、渴望与被理解的恳求。他看到了自己的真诚,也看到了这真诚背后,那份将自身价值寄托于他人反馈的不成熟。信本身,是他当时心境最真实的反映,无可指摘。但将它寄出,期待对方能全盘接纳并给予回应,则是一种边界不清的行为。
这种反思,不再带有自我谴责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总结与学习。他仿佛在清理一间堆满杂物的老房子,不再是将所有东西一股脑地扔出去,而是仔细地分拣,哪些是值得保留的珍贵记忆,哪些是需要丢弃的情感垃圾,哪些是警示未来行为的教训。
那套《宋人轶事汇编》在角落里待了快一周后,他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动手拆开了包装。纸张泛着微黄,散发着好闻的旧书气味。他随手翻开一页,是一则关于苏轼的轶事。文字简洁生动,带着古人特有的风致。他读了下去,心神渐渐被书中的内容所吸引,暂时忘却了自身的烦恼。
阅读的愉悦,是纯粹而个人的。它不依赖于任何外界的认可或回应。这套由苏晓雯推荐的书,此刻带给他的,不再是关于她的联想,而是知识本身带来的、静水流深的满足感。他意识到,他与苏晓雯之间那段短暂的交往,最珍贵的遗产,或许正是这些被引入他视野的、优秀的书籍和开阔的思路。这些是超越了个人情感纠葛的、恒久的价值。
他将书郑重地放回书架,与其他文史类书籍并列。它不再是一个刺眼的存在,而是融入了他的知识体系,成为了他精神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
内心的死水,因为这番波澜与余音,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水依旧深沉的,不再试图掀起巨浪,但水底那厚重黏滞的淤泥,仿佛被搅动开一些,透入了一丝极微弱的活气。他依然感到孤独,但不再那么绝望;他依然对亲密关系心存畏惧,但不再完全否定其存在的可能性。
他知道,苏晓雯的回应,或许迟早还是会来。但那已经不再能决定他的喜怒哀乐了。他正在学习,如何带着这些过往的余音——无论是美好的,还是伤痛的——继续走下去。不是将它们埋葬,而是将它们消化、吸收,成为自己走向更成熟、更完整自我的一部分养分。
窗外的蝉鸣开始变得响亮,夏天真正来临了。陈雨生坐在书桌前,感受着内心那片不再绝对死寂的水面。余音袅袅,未曾散去,但已不再刺耳。它们只是存在着,如同背景里一段熟悉的旋律,提醒着过往,却不再能主导此刻的心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