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断崖
意识的清醒,有时比沉睡更加痛苦。当陈雨生从那个充满混沌与自我否定的回溯之夜挣脱出来,迎接他的并非黎明,而是一种更加清晰的、近乎残酷的认知断崖。他站在崖边,脚下是名为“现实”的深渊,之前所有自欺欺人的迷雾都已散去,只剩下凛冽的风,吹刮着他毫无遮掩的内心。
他不再需要猜测苏晓雯那条朋友圈的含义,也不再需要为她的沉默编织各种可能的理由。一种冰冷的直觉,像手术刀般切开了所有纷乱的思绪,直抵核心:那封信,是一个错误。一个将内心沼泽强行暴露在阳光下的、巨大而笨拙的错误。阳光无法净化沼泽,只会加速其腐败,并吓跑所有可能靠近的生灵。
他回想起自己书写那封信时的心情,那种混合着悲壮、渴望被理解的脆弱,以及一种隐秘的、希望对方能承担起救赎责任的期待。现在想来,这是何等的不公平,何等的自私。他将苏晓雯,一个仅仅与他有过几次愉快交谈的女子,放置在了情感法官的位置上,要求她对他复杂的过去和灰暗的现状做出裁决。这本身就是一种情感上的勒索。
而他那些因那张风景照而起的嫉妒与猜疑,此刻更显得可笑至极。他有什么资格嫉妒?他们之间,甚至连一个明确的、属于恋人未满的约定都不曾有过。他的痛苦,他的悬望,他所有的内心戏,或许在苏晓雯看来,只是一场需要小心处理的、来自一个“麻烦”的困扰。那个“需要时间”,翻译过来,很可能就是“需要时间思考如何婉拒,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塞满了他的胸腔,冻结了所有的血流和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的失落,只有一种万念俱灰般的、彻底的冷静。他仿佛从一场漫长而高热度的谵妄中骤然清醒,身体还残留着病后的虚弱,但神智却异常清晰,清晰到可以冷漠地审视自己之前所有可悲的言行。
他打开手机,找到苏晓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依旧是她那句“请给我一些时间”。他凝视着那几个字,此刻读来,不再带有任何希望的微光,只剩下礼貌的、冰冷的距离感。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发出这条信息时,微微蹙眉,带着一丝困扰和无奈的神情。
他没有删除对话框,也没有拉黑她。那是一种幼稚的、试图抹去痕迹的行为。他需要保留这一切,作为一座耻辱柱,时刻提醒自己,关于界限,关于自重,关于不应将自身救赎的希望寄托于他人之上的、血淋淋的教训。
他起身,走到窗边。城市在晨曦中苏醒,但光芒无法穿透他内心那层坚冰。他开始机械地执行日常的程序:洗漱,更衣,准备早餐。动作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渗入。他品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只是出于生存的需要而吞咽。他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熄灭了。
去公司的路上,他不再留意街景,也不再思考任何与苏晓雯相关的事情。他的大脑像被格式化的硬盘,只剩下工作和生存必需的基本指令。这种状态,不同于之前的“真空”,那是一种因冲击而产生的短暂空白。而此刻的“断崖”,是一种主动的、决绝的切断。是他自己,亲手将那条连接着希望与痛苦的绳索,扔下了悬崖。
他知道,苏晓雯的回应迟早会来。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无论那回应是委婉的拒绝,还是出于善良的、试图安抚的言辞,都无法改变他已经看清的事实。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他寄出那封信的那一刻,就已经走到了尽头。不,或许更早,在他开始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时,就已经注定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他的效率高得惊人,心无旁骛。同事和他打招呼,他也能点头回应,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标准的、社会性的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微笑之下,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再无生机的荒原。
他从情感的断崖上纵身跃下,并非为了坠落,而是为了告别。告别那个总是将希望寄托于外界的、软弱的自己。坠落的过程或许失重,但触底之后,将是死寂,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新的开始。
第二十四章 死水
断崖之下的世界,并非粉身碎骨的剧痛,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波澜不惊的死水。陈雨生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的低耗模式。情绪不再有起伏,期待不再有萌生,甚至连痛苦,都沉淀为一种厚重的、默然的背景色,如同水底淤积的泥沙。
他严格地遵循着作息表,像一台被精确编程的机器。起床,上班,处理事务,下班,吃饭,睡觉。每一个环节都高效而空洞。他与同事维持着必要的工作交流,言语简洁,目的明确,绝不延伸至私人领域。他不再参加任何非必要的社交活动,下班后的时间,完全属于这片内心的死水。
他重新开始阅读,但选择的都是些极其艰涩的学术著作或冷静克制的历史文献。那些需要投入情感的文学作品,被他刻意避开。他像是在进行一种精神上的绝育手术,切除所有可能引发情感共鸣的神经末梢。阅读不再带来愉悦,只是一种填充时间、占据大脑容量的手段。
偶尔,他会想起苏晓雯,或者柳青,甚至那些在他生命中如流星般划过的一百个身影。但这些念头出现时,不再伴有任何悸动或酸楚。它们像投射在死水水面上的、模糊不清的倒影,风过无痕,激不起半点涟漪。他甚至以一种近乎考古学家般的冷静,去分析自己与她们交往中的得失成败,总结出几条干巴巴的、关于人性与情感的规律,如同记录实验数据。
手机彻底回归了其通讯工具的本质。他不再关注朋友圈,不再期待任何人的消息。苏晓雯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标本。他不再去猜测她是否已经做出了决定,也不再关心那决定会是什么。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意义。答案本身,无论是什么,都无法改变这片死水的状态。
他有时会长时间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世界。春夏之交,万物疯长,草木葱茏,阳光热烈。但这些生机勃勃的景象,无法渗入他内心分毫。他像一个被罩在玻璃罩子里的人,能看见外部的色彩与运动,却感受不到其中的温度与活力。这种抽离感,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不再受外界风雨侵扰的、绝对的安全,尽管这安全的代价,是生命的彻底停滞。
他甚至开始规划一种没有亲密关系的、长期独居的生活。计算着未来的收入与支出,考虑着是否要换一个更小、更易于打理的住所,设想着年老后如何安排医疗和养老。这些规划冷静而务实,不带任何浪漫的幻想或对陪伴的渴望。他将自己未来的生命,简化成一道纯粹的生存算术题。
这片死水,并非没有价值。它让他从持续数月的情感风暴中彻底解脱出来,获得了喘息之机。它像一层厚厚的绝缘体,隔绝了所有可能带来伤害的外部刺激。但与此同时,它也隔绝了所有可能带来生机与喜悦的可能。他知道,自己正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在进行自我保护。用情感的彻底冻结,来换取不再受伤的绝对保证。
夜晚,他躺在床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声。房间里寂静无声,内心也一片沉寂。没有梦,没有期盼,也没有恐惧。如同一潭真正的死水,在月光下,泛着清冷而虚无的光泽,连一丝微澜都吝于产生。
他安然地,甚至可说是麻木地,沉浸在这片自己选择的死水之中。不再挣扎,不再呼喊,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时间本身,将这潭水慢慢蒸发,或者,让它永远地沉寂下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