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流
日常的平静,终究只是覆盖在深层地质活动之上的一层薄薄土壤。任何来自地壳深处的轻微颤动,都足以让其龟裂,显露出下方汹涌的暗流。
对陈雨生而言,这“颤动”始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二下午。他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无意识地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条新的动态,来自苏晓雯。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风景照。一片开阔的、暮色笼罩下的水域,远处是连绵的、黛青色的山峦剪影,近处,几株芦苇在微风中摇曳。构图宁静,色彩沉郁,带着一种孤独而浩渺的美感。拍摄地点他辨认不出,但那光影和氛围,绝非北京城内所能常见。
发布的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先是骤停,随即开始失控地狂跳。血液轰然涌向四肢,又在瞬间倒流回心脏,留下一种冰火交加的晕眩感。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片,仿佛要透过像素,看清拍摄者按下快门时,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
她去哪里了?和谁一起?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布这样一条意味不明的动态?
“请给我一些时间。”——这条信息之后,是长达十余日的、死一般的沉寂。然后,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悬望折磨得麻木时,她出现了,以一种如此间接、如此飘忽的方式,投下了这颗小小的、却足以在他内心掀起巨浪的石子。
各种猜测如同挣脱了牢笼的野兽,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她是独自去散心了吗?为了思考,为了厘清他信中所带来的困扰?那张照片里弥漫的孤独感,似乎支持这种猜测。但另一种更尖锐、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像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头:她是否并非一人?是否有一个他未知的、或许更符合她世界的人,陪伴在她身边,共同欣赏那片暮色山水?那个“需要时间”,是否并非为了思考他的信,而是为了处理她自身另一段更复杂的关系?
嫉妒,这种他以为自己早已在无数次失败中免疫了的情绪,此刻像浓酸般腐蚀着他的理智。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后一种可能。与苏晓雯之间那些智性交流的瞬间,那些看似默契的眼神交汇,此刻都变成了支撑他脆弱希望的可怜稻草。他反复回忆着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她可能心有所属的迹象,却只得到一片模糊不清、可以任意解读的混沌。
他想立刻发信息问她,直截了当地问:“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强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压了下去。他有什么资格质问?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他甚至不是她的谁。他那封坦诚的信,或许在她看来,正是一种需要被谨慎处理的、过重的情感负担。此刻的任何追问,都只会显得他可笑、可悲,且缺乏边界感。
他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电脑屏幕,试图继续未完成的工作。但文档上的字迹扭曲、变形,根本无法进入大脑。那张暮色水面的图片,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无论他看向哪里,都无法摆脱。
整个下午,他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他机械地回应着同事的询问,声音干涩;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笔,直到指尖发白。那条朋友圈动态,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住了他的心神,线的另一端,掌握在苏晓雯手中,而她,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或者,毫不在意。
下班时间到了,他几乎是逃离了办公室。走在喧闹的街上,那张图片依旧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开始为自己的嫉妒和猜疑感到羞愧。也许,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臆想。也许,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一张随手分享的风景照,不带有任何特殊含义。他试图用理性来说服自己,但情感的黑洞一旦打开,便贪婪地吞噬着所有光线。
夜晚降临,他再次陷入失眠的泥潭。这一次,折磨他的不再是单纯的等待,而是混杂了嫉妒、猜疑、自我否定和无力感的、更加复杂的暗流。他知道,苏晓雯用最轻巧的方式,在他内心最深处,引爆了一场无声的海啸。
第二十二章 回溯
失眠的夜晚,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黏稠的胶水中挣扎。苏晓雯那条朋友圈动态,如同一个不断循环的魔咒,在陈雨生黑暗的房间里反复播放。最初的震惊、嫉妒和猜疑,在持续的煎熬中,渐渐沉淀下来,转化成一种更深沉、也更痛苦的自我审视。
他不再仅仅纠结于“她和谁在一起”这个问题,而是开始了一场更为残酷的“回溯”。他将自己与苏晓雯从相识到如今的所有互动,像放映一卷陈旧的胶片般,一帧一帧地、带着放大镜般地重新检视。
他回忆起图书馆初遇时,她踮脚取书的专注侧影,和他帮忙时她转头道谢的那清亮眼神。那时,一切都纯粹得像未经沾染的泉水。他重温那些短信往来,字里行间,她所展现出的理性、博学与偶尔流露的、对美好事物的细腻感知。他回味书店那个下午,空气中弥漫的纸墨香,她找到那本旧版书时眼中闪烁的、孩子般的欣喜,以及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宁静的默契。
这些回忆,曾经是他灰暗生活中的光,此刻却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他的心。因为他越是回溯,就越清晰地看到一件事:在所有这些互动中,苏晓雯始终保持着一种稳定的、温和的、但也是清晰的边界感。
她主动递过纸条,主动发起书店的邀约,积极地回应他的每一次交流。但她也仅此而已。她从未有过任何超越“同好”或“朋友”界限的、暧昧的言语或暗示。她的热情,始终限定在知识分享和智力共鸣的范畴之内。她的“时间”,或许并非因为他信中那些沉重的过去,而仅仅是因为,她对他的感觉,本就未曾达到他所渴望的那种程度。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叙事里:一个被过往所伤的男人,遇到了一个可能治愈他的、纯净美好的女子,他鼓起勇气坦诚一切,然后忐忑地等待命运的裁决。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悲情的、寻求救赎的主角。
但或许,在苏晓雯的叙事里,故事完全是另一个版本。她可能只是偶然认识了一个谈得来的、有些书卷气的男性朋友。他们有过一些愉快的交流。然后,这个男性朋友突然寄来一封情绪浓烈、自我剖析的信,将一段本可轻松的关系,骤然拖入了沉重的情感泥潭。这或许让她感到错愕,甚至困扰。那张风景照,或许根本不是某种暗示或考验,而仅仅是她需要暂时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回归自己正常生活轨道的一种无意识行为。
“需要时间”——需要的,或许根本不是用来思考是否接受他,而是用来思考,如何体面地、不伤害对方地,将这段关系重新拉回到她感到舒适的距离,或者,干脆结束它。
这个想法,让陈雨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难堪。他一直担心的是被拒绝,但现在他发现,比拒绝更可怕的,是意识到自己的“深情”和“坦诚”,在对方眼中,可能只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甚至有些可怕的负担。他像一个在舞台上投入表演的演员,直到幕布落下,才惊觉台下或许根本没有观众,或者,观众早已因为剧情过于沉闷而悄然离场。
他回想起柳青。柳青是用沉默和消失,给了他最直接的拒绝。而苏晓雯,似乎正在用一种更温和、也更残忍的方式,让他自己慢慢领悟到那个必然的结局。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再次点开那张暮色水面的图片。这一次,他不再试图从中寻找任何关于她心境的密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开阔而寂寥的水域,那在暮色中沉默的山峦,那随风摇曳的芦苇……它们如此宁静,如此自在,与他内心这片翻江倒海的、充满乞怜与猜忌的泥泞,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他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悬望、所有的焦虑、所有的回溯,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毫无意义,甚至……丑陋。
他关掉手机,重新躺下,睁大眼睛望着无边的黑暗。内心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不是因为得到了答案,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他不再去猜测苏晓雯的想法,也不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哀。
他只是清晰地认识到,无论苏晓雯最终给出怎样的回应,他们之间那条原本可能存在的、微小的通路,或许早已在他寄出那封过于沉重的信时,就被他自己亲手堵死了。而他现在所能做的,只剩下等待那个最终的、确认的通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