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信笺
暮色四合,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着陈雨生专注而平静的侧脸。内心的风暴暂时平息,留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宁静。在这种宁静中,一种表达的欲望,如同地下悄然涌出的泉水,清冽而执着。
他并非要立刻联系苏晓雯,用苍白的语言去解释那几日的沉默。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多余,甚至是一种打扰。他需要一种更郑重、更贴近内心的方式,来为这段尚未真正开始、却已历经波折的关系,也为他自己混乱的内心,做一个阶段性的了结与澄清。
他关闭了文档,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沓质地优良的米白色信纸和一支吸饱了墨水的钢笔。在这个电子信息主宰一切的时代,手写书信显得如此古旧,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但正是这种不合时宜的仪式感,契合了他此刻的心境——他需要一种缓慢的、带着体温和力度的方式,来安放那些轻飘飘的、无法被短信承载的情感。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良久。
“晓雯:”
他省略了姓氏,带着一种自然而生的亲近,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请原谅我这几日的沉默。并非出于怠慢,而是我的内心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一些来自过去的……泥沙,被重新翻搅上来,让我一时失去了与人平静交谈的能力,尤其是与你。”
他没有提及柳青的名字,只用“过去的泥沙”指代。那不是推诿,而是一种保护——既保护苏晓雯不必卷入他复杂的前史,也保护那段已然逝去的感情最后的尊严。他只想陈述自己的状态,而非控诉他人。
“遇见你,在图书馆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于我而言,像在漫长跋涉后看到的一处清泉。你的沉静,你对知识纯粹的热爱,你眼中那种清亮的光,都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与吸引。那些关于书、关于历史、关于电影的交谈,是我近来灰暗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真实而愉悦的时刻。”
他写下这些时,笔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的真心话,是他剥离了猜疑和恐惧后,最直观的感受。他必须承认这份美好,如同必须承认那些随之而来的不安。
“然而,我必须坦诚,我并非一个‘完整’的、可以轻松开始一段新旅程的人。我的行囊里,装着一些尚未妥善处理的过往,它们像幽灵,偶尔会在我试图迈向光明时,拖住我的脚步。前几日的失联,正是源于此。我陷入了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与恐惧之中,害怕自己无法以洁净的心境面对你,害怕会将阴影带入可能开始的未来。”
这是信中最核心的部分,是他对自己的剖白。承认自己的“不完整”,需要巨大的勇气。这无异于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展示给一个他心存好感的人。但他知道,任何建立在掩饰或伪装之上的关系,都如同沙上筑塔,经不起任何风浪。他宁愿以真实的、带着伤痕的面目出现,也不愿用一个虚假的、完美的幻象去换取短暂的可能。
“我写下这些,并非为了博取同情,也并非要求你给予任何承诺或等待。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些。你的世界应该是清澈而向前的,不应被我的复杂所困扰。”
“我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确定自己需要多久才能真正整理好内心。但我希望你能知道,与你相识,于我意义非凡。它像一道微光,提醒我生活中依旧存在着值得追寻的美好与智性的共鸣。”
“无论你如何看待这封信,如何看待我这个人,我都由衷地感谢那个下午,感谢你的出现。”
他停笔于此。没有询问,没有期待,只是完成了这场单方面的、郑重的倾诉。落款处,他写下自己的名字“陈雨生”,笔迹清晰而稳定。
他将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一个素白的信封,写上苏晓雯的名字和她学校的地址。他没有立刻封口,仿佛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这最后的决断。
这封信,是一份交付,也是一次解放。他将自己的真实状态和盘托出,将选择的权利完全交还给了苏晓雯。同时,他也从那种患得患失、猜测不休的精神内耗中解放了出来。他已做了他所能做的最大的努力——真诚。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陈雨生将信封放在书桌正中,像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内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以及一种淡淡的、如同卸下重负后的疲惫与轻盈。
第十六章 投递
晨光熹微,城市在薄雾中缓缓苏醒。陈雨生醒来时,感到一种久违的、来自身体深处的松弛,尽管睡眠依旧浅短,但那种纠缠不休的梦魇似乎暂时远离了。他没有赖床,起身,洗漱,动作比前几日多了几分利落。
那封米白色的信笺,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像一个等待被开启的命运之匣。他走过去,拿起它,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和内部墨迹微微凸起的质感。这薄薄的几页纸,承载着他内心最真实的动荡与渴望,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
投递出去,意味着一种不可撤销的交付。他将不再拥有对这段关系走向的控制权,苏晓雯的反应——无论是理解、是同情、是厌恶,还是干脆置之不理——都将成为他必须面对的现实。这种不确定性,依然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威力。
然而,与之前的犹疑和恐惧不同,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履行完某种必要仪式后的释然。他已经完成了对自己的诚实,现在,他需要将这份诚实,传递给那个他愿意与之分享的人。结果如何,已不是他所能强求。
他没有再做任何思想斗争。换上外出的衣服,将信封小心地放入外套的内侧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封信的存在,像一块温热的、跳动着的秘密。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中,精神为之一振。街道上,早起的人们行色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他混入这人流,脚步平稳地走向小区附近的邮筒。那是一个老旧的、墨绿色的铸铁圆筒,立在街角,像一个沉默的、忠于职守的守卫,收纳着城市里无数不为人知的心事与期待。
他在邮筒前站定。周围是喧嚣的车流人声,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结界之中,耳边只有自己清晰的心跳。他再次摸了摸口袋里的信,那坚硬的棱角膈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柳青决绝消失的背影,苏晓雯在书店阳光下安静的侧影,昨夜书写时笔尖的沙沙声,以及内心风暴过后那片荒凉却清晰的废墟……所有这些,都凝聚成了手中这封信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从口袋里取出信封,指尖在那熟悉的名字上轻轻拂过,然后,将它投入了邮筒那狭小的、黑暗的投递口。
“哐当”一声轻响,信封滑入筒内,消失不见。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洪亮的钟鸣,在他心头震荡开来。
完成了。
一种混合着巨大失落感和奇异轻松感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失落,是因为他交出了主动权,一段可能的关系就此悬置于未知的虚空。轻松,是因为他终于卸下了那份必须完美、必须隐藏、必须掌控的沉重负担。他将真实的、带着伤痕的自我,呈现在对方面前,同时也将这个评判的权利,交给了对方和时间。
他没有在邮筒前多做停留。转身,汇入人流,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公司走去。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而温暖,洒在他的肩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刚刚卸下了背负许久的枷锁。
他不知道那封信需要多久才能到达苏晓雯手中,也不知道她读到那些文字时会是怎样的心情。这些都不再是他此刻焦虑的核心。他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以他所能做到的最真诚的方式。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新叶繁茂,在阳光下闪烁着油绿的光泽。陈雨生抬起头,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第一次觉得,未来,无论带来的是什么,他似乎都有了去面对的勇气。这勇气,并非源于对某个特定结果的盲目乐观,而是源于他刚刚完成的,这场对自身真实的、勇敢的投递。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