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沉溺
犹疑如同一种剧毒的藤蔓,一旦扎根,便疯狂滋长,缠绕住陈雨生的每一寸心智。他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的情感连接,将自己放逐到一片由记忆和猜疑构筑的孤岛上。白天,他尚能凭借职业素养维持表面的运转,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处理邮件、参加会议、完成报告。但灵魂的核心已然熄火,所有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下班铃声成了解脱的号角,也成了更深度煎熬的开始。他不再去图书馆,不再跑步,甚至尽量避免路过任何可能与苏晓雯产生关联的地方。他径直回到公寓,关上房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喧嚣与诱惑都隔绝在外。然而,门能挡住外面的世界,却挡不住内心汹涌的暗流。
房间成了他思绪驰骋(或者说,沦陷)的疆场。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反复咀嚼与柳青最后相见时那令人心碎的场景,而是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精细,回溯与苏晓雯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
他重新调出那些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试图从那些看似平和理性的文字背后,挖掘出可能存在的、被他忽略的敷衍、试探或不耐烦。她回复的速度是否在某个时刻微妙地变慢了?她使用的表情符号是否过于客气和节制?她分享那首关于竹林的小诗,是真的觉得意境相通,还是仅仅出于一种知识分子的礼貌性交流?那个关于书店的邀约,是带着一丝朦胧的好感,还是纯粹出于对同好的分享欲?
这种解读变成了一场没有裁判的、无限循环的猜谜游戏。同一个句子,在不同的心境下,可以解读出截然相反的意味。阳光明媚时,觉得那文字充满了智慧的暖意;阴郁低沉时,又觉得那不过是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符号。他像一個走入迷宮的偏執狂,在每一個岔路口都選擇了那條通往懷疑與不安的道路。
他甚至开始想象与苏晓雯未来可能发生的种种。想象他们如果真的开始,会在哪里第一次正式约会,他会说什么,她会如何回应。然而,这些想象并非甜蜜的憧憬,而是充满了预设的陷阱。他想象自己会因为柳青的阴影而变得敏感多疑,会因为一句无心之言而情绪失控;他想象苏晓雯最终会像柳青一样,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冷淡、疏远,直至彻底消失。他提前预支了所有可能的痛苦,并将这些虚幻的痛苦当作必然会发生的事实,来佐证自己此刻退缩的合理性。
张爱玲笔下那苍凉的底色,此刻成了他世界的全部。他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根本就是虚妄,所谓的温情背后都潜藏着利益的算计或随时可能收回的恩赐。他害怕自己刚刚试图捧出的、残存的一点真心,会在苏晓雯那看似清澈的眼眸里,映照出更加可悲和不堪的形状。
手机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块黑色的墓碑,埋葬着他可能拥有的另一种未来。他几次三番地拿起来,点开对话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却始终无法落下。他想过发一句简单的问候,比如“最近忙吗?”,或者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趣闻。但随即,内心那个尖锐的声音就会响起:这有什么意义?如果注定要失去,不如从未开始。你的任何主动,在对方看来,或许都是一种打扰。
这种极度的精神内耗,迅速掏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食欲减退,睡眠变成了断续的、充满光怪陆离噩梦的浅眠。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无法阻止。他沉溺在这片由自我怀疑和过往创伤共同酿造的死海里,既不呼救,也不挣扎,只是任由那冰冷的、带着苦涩咸味的海水,慢慢淹没自己的口鼻,吞噬掉最后一点声息。
窗外,初夏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草木葱茏,万物疯长。而陈雨生的内心,却提前进入了万籁俱寂的、严寒的冬天。
第十二章 微芒
真正的崩溃,往往发生在极致的寂静之后。
那是一个周六的午后,天气闷热,低垂的乌云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雷雨。陈雨生蜷在沙发里,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三个小时。他没有开灯,房间昏暗如同黄昏,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他毫无生气的脸,随即又将他抛回更深的黑暗。
他刚刚又完成了一次对过往的全面巡礼。从柳青最初的笑靥,到最后的麻木;从苏晓雯递过纸条时清亮的眼神,到那些充满智性光辉的短信交流,再到如今这令人窒息的、由他自己亲手构筑的沉默。他像一个苛刻的史官,在自己的情感编年史里,只记录失败、背叛和猜疑,并将所有原因都归结于自身的某种“原罪”。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呕吐感突然从胃部翻涌上来。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形销骨立的人。这还是他吗?那个曾经对爱情怀有虔诚憧憬、对工作充满干劲、对生活保有细微感知力的陈雨生,去了哪里?
难道就因为柳青的背叛,因为那一百次失败的阴影,他就要彻底否定自己爱与被爱的资格,就要将余生都囚禁在这自我惩罚的牢笼里吗?柳青的影子,苏晓雯的可能,这些真的足以构成他放弃整个未来的理由吗?
就在这一片混乱与自我厌弃达到顶点的时刻,他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柳青,也不是苏晓雯。而是他的母亲。很多年前,一个同样闷热的夏天,母亲在昏暗的厨房里,就着一盏小小的灯,为他缝补玩耍时刮破的裤子。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滑落,她抬起手臂,用袖子随意地擦一下,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坚韧的温柔。那种温柔,与爱情无关,与风月无涉,它源于生命本身最质朴的、对抗荒芜的力量。
紧接着,另一个画面浮现。是大学时,与好友在深夜的操场上,喝着廉价的啤酒,谈论着遥不可及的未来和理想,那时他们的眼睛里有光,相信凭借努力可以改变一些东西,包括获得真挚的感情。
这些早已被遗忘的、属于他自身生命脉络中的温暖瞬间,像深埋地底的煤,在此刻内心极度的寒冷与压力下,被重新点燃,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光和热。它们提醒他,在他的世界里,并非只有爱情这一种价值,也并非只有柳青和苏晓雯两个女性。他还有来自亲情的牵绊,有友情的支撑,有他曾经热爱并为之奋斗的工作,有无数个构成“陈雨生”这个独立个体的、微小而真实的片段。
他猛地意识到,他将自己所有的存在意义,都孤注一掷地押在了“爱情”这个变幻莫测的赌局上,以至于一次惨败,就让他产生了倾家荡产、永无翻身的错觉。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迷失?
他扶着洗手台,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镜中自己狼狈却似乎有了一丝活气的眼睛。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心底升起,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不能就这样沉下去。
不是为了柳青,不是为了苏晓雯,甚至不是为了任何一段可能或不可能的爱情。
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曾经在母亲温柔目光下长大的自己,为了那个曾在星空下畅谈理想的自己,为了那个凭借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自己。他不能允许自己因为一场情感的劫难,就彻底否定掉整个生命的价值与可能性。
他蹒跚着走出洗手间,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紧闭的窗帘。几乎在同一时刻,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紧随其后的雷声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自然之力,没有让他恐惧,反而像一种外在的、与他内心风暴相呼应的宣泄。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任由那电闪雷鸣将他笼罩。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横流,扭曲了窗外的世界,也仿佛冲刷着他积满尘埃的心。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晓雯,不知道是否能真正走出柳青的阴影,甚至不知道是否还会有勇气开始第一百零一次尝试。
但在此刻,在这疾风骤雨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粗粝的力量。那束由自身生命记忆点燃的微芒,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在他内心最深的黑暗里,扎下根来。
他至少,想要为这束微芒,再试一次。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