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响
柳青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如同水滴融入夜色,了无痕迹。可那扇关闭的门,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雨生与世界之间那层刚刚开始愈合的薄膜上。破裂声无声,却震耳欲聋。
他没有动。路灯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滩凝固的、无法收拾的污迹。方才与苏晓雯在书店里感受到的那份宁静致远,被柳青那苍白倦怠的面容彻底击碎、取代。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陌生的、混合着烟草与廉价香水的味道,与他记忆中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带着海棠花清香的女子判若两人。这种气味的变异,比容貌的细微改变更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反胃和心痛。她不再是那个她,而是一个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生活磨损过的、陌生的存在。
“你……还好吗?”
这三个字在他耳边反复回荡,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每一次抽打都勾起血淋淋的皮肉。不是关切,是审判。是她对他所有痛苦轻描淡写的否定,是她将自己抽离出那段历史后,站在岸上对溺水者虚伪的问候。他感到一种荒诞的滑稽,仿佛自己过去几个月的煎熬,只是一场无人观看、也无人认可的拙劣独角戏。
愤怒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堤坝,在他血管里奔涌、咆哮。他想砸碎什么东西,想对着这沉沉的夜色嘶吼,想冲进那扇门,将她给予他的所有困惑与痛苦原封不动地掷还给她。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如此轻易地来去,像一阵风,搅乱一池春水后便消失无踪,留他一人面对满地的泥泞与破碎?
但这愤怒是虚弱的,如同困兽最后的挣扎。更深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虚无。他意识到,即使她此刻站在面前,即使他有机会质问,也毫无意义。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里面没有留恋,没有解释的欲望,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事不关己的平静。她的世界已经向前狂奔,将他连同那些誓言远远抛在了身后。他的痛苦,他的执着,在她看来,或许只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可笑的纠缠。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向自己住的单元。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仿佛踩在厚厚的、冰冷的灰烬之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屋内是一片与他离开时毫无二致的黑暗与寂静,但此刻,这寂静却充满了压迫感,仿佛有无数个来自过去的声音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颓然倒下。身体的重量陷入柔软的靠垫,却无法带来丝毫慰藉。柳青那张憔悴的、带着倦意的脸,如同一个无法驱散的幽灵,牢牢钉在他的视网膜上。他闭上眼,试图用黑暗来隔绝,但那影像反而更加清晰。他看到她微微扯动嘴角试图微笑的失败,看到她目光游移不定时的闪烁其词。
“回来拿点以前落下的东西。”
“正好路过。”
多么轻巧的理由。像随手拂去衣袖上的灰尘。她拿走了什么?又落下了什么?她落下的,或许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旧物;而他被她拿走的,却是对爱情最基本的信任和奉献全部的勇气。她路过了他的楼下,也路过了他好不容易重建起一丝生机的内心,留下了一片更加狼藉的废墟。
他想到了苏晓雯。那个在阳光下捧着旧书、眼神清亮的女子。她像一道微光,在他黑暗的隧道尽头隐约闪烁。可柳青的突然出现,像一块巨石,轰然堵住了那唯一的出口。他还有资格去触碰那份宁静与美好吗?他的内心充斥着背叛的阴影和无法释怀的愤怒,像一个带着满身瘟疫的人,如何去靠近一个洁净的、充满希望的灵魂?他害怕自己会将过往的毒素,不自觉地带入与苏晓雯可能开始的未来里。那对她不公平,也是一种玷污。
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再次攫住了他。也许问题从来不在柳青,不在那一百个消失的恋人,而在于他自己。是他身上某种致命的缺陷,注定了他无法维系一段长久的关系,注定了他只能不断地经历开始与结束,像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永无止境,永无希望。
他将脸深深埋进手掌,指尖冰凉。黑暗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首《春晓》的吟诵声,只是这一次,语调里不再是迷惘,而是彻骨的悲凉。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这棵树上,难道就留不住一朵花吗?还是他命中注定,只能做一个在风雨过后,独自清点满地残红的葬花人?
这一夜,陈雨生彻夜未眠。柳青带来的回响,在他空荡的内心世界里反复震荡、放大,最终演变成一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风暴。
第十章 犹疑
晨光并未带来救赎,反而像一把无情的解剖刀,将夜晚的混乱与痛苦清晰地暴露在眼前。陈雨生拖着几乎一夜未合眼的沉重身躯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血丝,脸色灰败,嘴角紧紧向下抿着,刻着一道深深的、象征着他此刻全部心境的纹路。冷水扑在脸上,带来短暂的刺激,却无法驱散盘踞在眉宇间那团化不开的阴郁。
柳青的突然造访,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而湖底的淤泥却被彻底翻搅上来,浑浊了原本因为苏晓雯而逐渐变得清明的视野。他现在看什么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地铁里拥挤的人群,办公室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同事间寻常的交谈……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隔膜。他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冷冷地俯视着下方那个按部就班、行尸走肉般的自己。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与苏晓雯的联络。那个曾经给他带来些许暖意和期待的名字,此刻却像一块烫手的山芋,让他不敢触碰。手机就放在办公桌的右手边,屏幕偶尔会因为新邮件或无关紧要的推送而亮起,每一次光芒闪烁,都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既害怕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又隐隐期待着什么。这种矛盾的心理撕扯着他,让他坐立难安。
他点开与苏晓雯的短信界面。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两天前,她发来的一首小诗,关于雨后的竹林。当时他觉得清新隽永,还认真回复了赏析。此刻再看,那些文字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和光彩。他还能以那样纯粹的心境去回应她吗?他的内心已经是一片被风暴席卷过的战场,硝烟弥漫,断壁残垣,他如何能邀请一个洁净的访客,来参观这片不堪的狼藉?
柳青的影子,像一个邪恶的咒语,横亘在他与苏晓雯之间。他害怕。害怕自己会将对柳青未解的怨怼、对情感无常的恐惧,不自觉地投射到苏晓雯身上。害怕自己无法给予她应有的、毫无阴影的信任和投入。更害怕的是,如果再次开始,结局是否会重蹈覆辙?是否只是将那个“开始-热络-消失”的悲剧剧本,换一个女主角再上演一遍?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赌桌上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好不容易借来一点本钱,却再也没有下x的勇气。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句古老的谚语,如今已不仅仅是比喻,而是他生理和心理上的真实写照。那根“井绳”,现在具体化为了苏晓雯发来的任何一条可能的信息。他既渴望那根绳子能将他拉出泥潭,又恐惧绳子另一端连接的,是另一个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漩涡。
整个上午,他都无法集中精力处理工作。文档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同事的讨论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路灯下的场景,飘向柳青那倦怠麻木的眼神,然后又猛地拉回,撞上苏晓雯那清亮专注的目光。两种眼神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如同冰与火的交锋,让他备受煎熬。
午休时分,他独自一人走到公司楼下的街心花园。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灼人的力度,洒在皮肤上,却感觉不到暖意。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携手散步的老夫妇,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也有像他一样独自一人、面色匆匆的上班族。他们似乎都拥有着某种他无法企及的、与生活和解的平静。
他问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再次受伤,还是害怕自己根本没有爱与被爱的能力?如果因为害怕而永远封闭自己,那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柳青的背叛,难道要成为他判处自己情感终身监禁的理由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找不到线头。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是继续沉溺在过去的伤痛里,任由柳青的阴影吞噬掉刚刚萌发的希望?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试着去抓住苏晓雯伸出的手,哪怕前路可能依旧是万丈深渊?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犹豫而疲惫的脸。手指悬在苏晓雯的名字上方,仿佛悬在决定命运的按钮之上。按下,可能通往救赎,也可能通往更深的地狱。不按,则意味着永远停留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毫无生机的荒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他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那个名字,像一个在沙漠中濒临渴死的人,望着远处可能只是海市蜃楼的绿洲,向前一步可能是甘泉,也可能是流沙。
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手指,将手机屏幕按熄。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需要时间来分辨内心真实的渴望与恐惧。或者说,他需要时间来积攒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再次将自己交付出去的、微薄的勇气。
而此刻,这勇气,荡然无存。他只能被这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犹疑,牢牢地钉在原地。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