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渐染
自那晚短信交流之后,一种微妙的变化在陈雨生的生活中悄然发生。那感觉如同早春时节,背阴处的积雪看似依旧,但贴近地面的部分已开始消融,渗出湿润的痕迹,预示着某种冻结状态的终结。他并未急于推进什么,苏晓雯似乎也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他们之间的联系像溪水漫过石滩,缓慢而自然。
他们开始了规律性的短信往来。频率不高,通常隔一两天,话题也依旧围绕着书籍、历史,偶尔会扩展到电影、音乐。陈雨生发现苏晓雯的知识面颇广,且有一种沉静而敏锐的洞察力。她谈起黑泽明电影里的宿命感,能联想到古希腊悲剧的合唱队;听到一首德彪西的《月光》,会说起中国古典绘画中的留白意境。这种交流不再是简单的信息交换,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擦拭与映照。陈雨生感到自己那面因失恋而蒙尘的心镜,正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一点点地揩拭,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清亮。
他仍然谨慎,像一只受过伤的蜗牛,伸出触角,感知到外界是安全的、适宜的,才敢将柔软的身体稍稍探出壳外一丝。他绝口不提柳青,不提那上百次的失败,他将那段历史紧紧封存在内心最隐秘的角落,甚至不愿在自己独处时轻易触碰。与苏晓雯的交往,被他刻意地营造出一种“去历史化”的纯净氛围,仿佛他们是在一个与过往毫无瓜葛的真空中相遇的。
这种刻意,本身就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他是在试图为自己,也为这段可能的关系,创造一个无菌的孵化室。他害怕任何一丝来自过往的细菌,都会感染这株看似脆弱的嫩芽。
一个周五的下午,苏晓雯发来短信,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独立书店,环境很好,有很多文史类的旧版书,问他周末是否有兴趣一起去看看。这不是一个带有明确浪漫色彩的约会邀请,更像是一次同好之间的探访。但陈雨生握着手机,内心还是经历了短暂的风暴。他意识到,文字交流的安全区即将被打破,他们要从虚拟的字符世界,重新踏入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面对面。
去,还是不去?
去的风险显而易见。现实的接触会暴露更多文字可以隐藏的东西——他的紧张,他的或许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他言行举止中可能不自觉流露出的、对亲密关系的恐惧。万一见面后,那种文字间流淌的默契在现实中消失了呢?万一他让她感到失望,或者她让他感到并非同道中人呢?
但“不去”的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就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推开了。那是对温暖的渴望,对打破孤独现状的冲动,以及对苏晓雯这个“意象”本身的好奇与吸引。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看到她那清亮的、带着书卷气的眼睛在现实中再次望向他,期待听到她平缓的、清晰的语调在耳边响起。
他回复了:“好,具体时间地点你定。”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做出决定后的轻松,尽管这轻松之下,依旧潜藏着深深的惶恐。
周六早晨,他比平时起得更早,在衣柜前站立了许久。他摒弃了那些过于正式或显得刻意的衣着,最终选择了一件柔软的灰色棉质衬衫和一条干净的牛仔裤。他想营造一种松弛的、自然的,同时又能融入书店氛围的状态。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惕,但面色似乎比前几个月红润了些许。他试着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有些僵硬,但总归是一个开始。
那家书店坐落在一个安静的胡同里,由一座旧式四合院改造而成。青砖灰瓦,朱红木门,门槛被岁月磨得光滑。陈雨生走到门口时,苏晓雯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翻阅。阳光透过院里的老槐树,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那画面安静得像一幅莫奈的油画。
陈雨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才走上前去。
“等很久了吗?”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苏晓雯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绽开一个清晰而柔和的笑容:“没有,我也刚到。”她合上书,陈雨生瞥见封面,是巫鸿的《重屏》。“里面很有意思,我们进去吧。”
书店内部保留了原有的木结构,高大的书架直抵房梁,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和淡淡霉味的醇厚气息。光线从雕花木窗棂间透进来,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他们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在书架间缓缓穿行。
苏晓雯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偶尔会抽出一本书,低声向他介绍版本或内容的独特之处。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眼神专注而充满爱怜。陈雨生跟在她身旁,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他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状态——不必刻意寻找话题,沉默也不显得尴尬,一种宁静的、共享的氛围自然流淌在他们之间。
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苏晓雯找到了一册八十年代初版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布面精装,品相很好。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翻看着,眼里闪着光。“这本书我一直想找这个版本,”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书中的灵魂,“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陈雨生看着她欣喜的侧脸,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纯粹的光芒 softly 地触动了。他忽然觉得,能因为一本书而如此由衷欢喜的人,内心应该是丰盈而干净的。这种干净,对他而言,具有一种近乎救赎般的吸引力。
他们在书店附设的咖啡区坐了下来,各自点了一杯饮品。窗外是小小的庭院,竹影婆娑。话题从书本自然延伸开去,她谈起她的论文进展,谈到研究中遇到的困惑和发现新材料的兴奋。陈雨生也简单说了些自己工作领域的事情,他发现她能很好地理解,并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问题。
时间在安静的交谈中流逝得飞快。当陈雨生意识到他们已经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时,心里微微一惊。整个过程竟然如此……顺畅。没有冷场,没有刻意迎合,也没有触及任何令人不安的私人话题。就像两块形状契合的木头,自然地靠在了一起。
离开书店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们并肩走在胡同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今天很开心。”苏晓雯说,语气真诚。
“我也是。”陈雨生回答。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他没有提出一起吃晚饭的请求,她也没有暗示。在胡同口,他们自然地告别,一个回学校,一个去往地铁站。
回程的地铁上,陈雨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内心充满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那厚重的、将他与世界隔开的玻璃罩子,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新鲜的空气正丝丝缕缕地渗入。他感到一种轻微的、却是真实的“渐染”过程正在发生。苏晓雯的身影,她的声音,她专注的眼神,她因一本旧书而雀跃的神情,正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一点点浸染着他那片荒芜的情感世界。
希望,这种他几乎已经戒掉的情感,正以一种他不敢完全拥抱的方式,悄然复苏。
第八章 暗礁
与苏晓雯在书店度过的那个下午,像一枚温润的玉石,被陈雨生小心翼翼地珍藏进记忆的宝匣。它散发着的是一种恒定的、不灼人的暖意,不同于以往那些如烟花般绚烂却短暂的激情。他开始允许自己更多地想起她,想起她说话时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想起她指尖抚过书页的轻柔。这种思念是宁静的,带着书香和阳光的味道,不再伴有柳青时期那种抓心挠肝的焦虑和占有欲。
他们之间的联系变得更为自然。有时是她分享一篇有趣的学术随笔,有时是他拍到一张黄昏时分的云彩。对话依旧围绕着共同兴趣,但字里行间,开始渗入些许日常的、带着体温的关切。“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你提到的那个报告,准备得顺利吗?”这些简单的问候,像细小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滋润着他干涸的心田。
他甚至开始规划下一次的见面。他想带她去一个关于宋代书画的特展,他知道她会喜欢。这个念头本身,就给他灰色的日常生活注入了一抹亮色。他感到自己那颗蜷缩已久的心脏,正尝试着以一种缓慢而谨慎的节奏,重新舒展开来。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他刚刚看到一丝微光时,骤然拉上帷幕。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晚上。他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寓楼下。夜已深,小区里寂静无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他低着头,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的工作安排,以及周末是否可以向苏晓雯发出看展的邀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单元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恰好停在他前方的路灯光晕下。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陈雨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冰凉的麻木。他怔怔地看着那个人影,大脑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是柳青。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形比记忆中似乎更单薄了些,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意。但那双眼睛,曾经盛满朦胧诗意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望着他。
陈雨生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他几乎要窒息。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破碎的画面:公园里海棠花下的笑靥,微信上最后那条石沉大海的信息,无数个在黑暗中盯着手机屏幕的夜晚……所有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眼前这个真实的、却显得极不真实的人。
她看起来……变了。不是容貌上巨大的改变,而是某种内在精气神的流失。就像一朵被摘下多时的花,外形大致还在,但那种鲜活的水灵与饱满的生机,已经无可挽回地消逝了,只剩下一种勉力维持的、即将凋零前的姿态。用他小说里的那个比喻来说,她确实“枯萎憔悴”了。这种“枯萎”并非指向皱纹或苍老,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耗损与疲惫。
“陈雨生。”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这一声呼唤,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陈雨生体内某个情绪的闸门。震惊、困惑、久违的痛苦、被遗弃的愤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尖锐的怜悯,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同时冲击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想冲上去质问她,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想声嘶力竭地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要不告而别?为什么在他几乎要爬出深渊的时候,又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在脑海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质问,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团滚烫而坚硬的异物。他看到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类似歉疚或者说无奈的东西,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仿佛他们之间那段刻骨铭心(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的过往,于她,不过是轻飘飘的一页,早已翻了过去。
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质问都失去了意义。答案或许很简单,简单而残酷:她不爱了,或者,她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而他的痛苦,他的执着,他的千百次的追问,在对方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廉价。
“好久不见。”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
“是啊,好久不见。”柳青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但最终没有成功。“你……还好吗?”
我好吗?陈雨生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无声的、近乎凄厉的冷笑。你消失得无影无踪,把我独自扔在情感的废墟里,现在又回来问我好不好?但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可悲的镇定。“还好。”他顿了顿,几乎是本能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礼貌反问:“你呢?”
“老样子。”她含糊地应了一句,目光有些游移,似乎不打算深谈。“我……回来拿点以前落下的东西。正好路过。”
好一个“正好路过”。陈雨生不再说话,只是久久地看着她。他想从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上,找出一些过去的痕迹,找出一些能证明那段感情并非全然虚幻的证据。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陌生的、令人心寒的荒凉。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手机屏幕,而是一条由时间、背叛和无法理解的选择共同构筑的、宽阔而冰冷的河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空气被压缩的声音。
“那……我先进去了。”柳青似乎承受不住这种沉默的审视,低声说道。
陈雨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黑色风衣的衣角擦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那触感如此轻微,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皮肤上留下了灼热的痛感。他没有回头,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单元门内。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像。刚刚因为苏晓雯而构建起来的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希望,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撞击得粉碎。柳青的出现,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暗礁,骤然浮出他刚刚开始恢复平静的心海表面。
他意识到,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只是潜伏着,随时准备在他试图迈向新生时,给他致命的一击。他抬起头,望着城市夜空被霓虹灯染成的、永不彻底漆黑的颜色,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茫然。
他还能相信吗?还敢相信吗?那艘刚刚鼓起勇气、准备再次启航的小船,是否注定要撞毁在这片名为“过往”的暗礁之上?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