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试探
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像一片无意间落入静湖的羽毛,在陈雨生死水般的心潭上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它太轻了,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太重了,重得足以撬动他紧闭的心门。他将纸条夹在沈从文的《边城》里——这是下意识的选择,那本书里藏着他最初对爱情所有纯净的、未被污染的想象。
接下来的三天,他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煎熬。与失去柳青时那种尖锐的、被剥夺的痛苦不同,这次是一种悬浮的、焦灼的期待与恐惧交织的状态。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架上的《边城》,仿佛那本书成了一个具有魔力的圣物,里面封存着一个可能的未来。他无数次地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新建联系人,将“苏晓雯”三个字和那串数字输入进去,却始终停留在那个界面,迟迟无法按下保存的确认键。
他的内心上演着激烈的拉锯战。一方是复苏的、对温暖和联结的本能渴望。苏晓雯那清亮的眼神,平和的语调,以及那种毫无攻击性的书卷气,像早春的阳光,试图融化他心头的坚冰。他回忆起图书馆里那种智性交流带来的愉悦,那是一种久违的、被理解和被看见的感觉,不同于之前那些更多建立在容貌和情绪刺激之上的恋情。他几乎能想象出,和她在一起的生活,或许是宁静的,充满灯下共读的默契和午后讨论的惬意。这种想象本身,就具有强大的诱惑力。
但另一方,是刚刚经历过的、彻骨的寒冷与背叛。柳青消失时那冰冷的沉默,像一道深刻的烙印,提醒着他情感的虚幻与人心的不可测。他害怕了。他害怕这又是一场镜花水月,害怕自己刚刚鼓起勇气伸出的触角,再次被无情地斩断。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恐惧:是不是自己身上带着某种不祥的磁场,注定无法维系一段长久的关系?如果再次开始,是不是只会重复那个“开始-热络-消失”的可悲循环,徒增一道新的伤疤?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古老的谚语,如今他体会得淋漓尽致。那根“井绳”,就是苏晓雯递过来的橄榄枝。它看起来如此无害,甚至带着善意,但他已无法用正常的眼光去审视它。他怀疑这善意的背后,是否也隐藏着某种他尚未察觉的算计或随时可能收回的冷漠。张爱玲那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像咒语般在他脑中回响。他害怕掀开苏晓雯这袭看似朴素的“袍子”,下面是否也早已爬满了现实的“蚤子”。
第三天傍晚,他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那家图书馆,走到了那天遇见苏晓雯的社科阅览区。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光影,甚至空气里弥漫的纸张味道都一模一样。只是那里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怔怔地出神,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踮脚取书的纤细身影。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比柳青离开时更添了一层悔恨——他是不是已经错过了什么?
这种悔恨,最终战胜了恐惧。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让这株可能的“新芽”无声无息地枯萎。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哪怕是再次的拒绝和伤害。至少,他尝试过了。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家的。冲进书房,他拿起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他没有选择打电话,那需要即时应对的勇气,他还没有。他打开了短信界面——这是一个更安全、更能斟酌字句的领域。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反复了足足半个小时,最终只发出了一句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话:
“苏晓雯你好,我是陈雨生,上周六在图书馆遇见。那本《汴京残梦》我今天找到了。”
没有亲昵的称呼,没有热情的寒暄,甚至没有提出任何进一步的请求。这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抛出一个事实,观察对方的反应。他将自己置于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如果她不回复,或者回复冷淡,他就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基于共同兴趣的交流,无关风月,也谈不上被拒绝,不至于太伤颜面。
信息发送成功后,他将手机放在书桌上,自己退到几步远的沙发里坐下,像观察一个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般,紧紧盯着那冰冷的屏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咚,咚,咚,像敲打着命运的鼓点。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但他没有开灯。他就这样沉默地坐在黑暗里,等待着来自外部世界的、将决定他内心是走向更深的封闭,还是透进一丝微光的,那个唯一的回响。
第六章 微光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骤然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但在陈雨生紧绷的神经上,却不啻于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他几乎是弹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书桌前,心脏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猛地沉下去,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触碰到了那只冰冷的、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滚烫命运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预览框里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太好了!你在图书馆找到的吗?”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的寒暄,直接承接了他那条干巴巴的短信。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欣喜,甚至能透过文字,想象出对方微微睁大眼睛、唇角上扬的模样。没有敷衍,没有距离感,像朋友之间分享一个微不足道却令人愉快的小发现。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陈雨生的心底涌起,迅速窜遍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被回应、被接住的巨大安慰。他僵立在黑暗中,紧紧攥着手机,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意识到自己需要回复。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在屏幕上敲字:
“不是,是在单位资料室偶然发现的。” 他如实相告,没有刻意营造巧合的浪漫。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快了些。
“看来它和你有缘份。【微笑】”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系统自带笑脸表情。
“缘份”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入陈雨生刚刚解冻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波纹。他既感到一丝微甜的悸动,又本能地生出警惕。他害怕这个词,它太沉重,也太虚幻。但他无法否认,在看到这个词的瞬间,心底那蠢蠢欲动的渴望。
他们就这样,隔着冰凉的屏幕,开始了一场断断续续的短信交流。话题紧紧围绕着那本《汴京残梦》以及相关的历史展开。苏晓雯的言辞依旧保持着那份知性和清晰,但偶尔会流露出对历史细节的独特感悟,比如她会感慨北宋市民生活的繁华与脆弱,会想象汴河两岸的烟火气息。陈雨生发现,和她交谈(即便是文字上的),是一件极其舒服的事情。她善于倾听,也能精准地理解他的观点,并在恰当的时机提出自己的见解,不咄咄逼人,却总能带来新的视角。
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场对话的边界,不敢越雷池一步。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往,不提任何可能涉及私人情感的话题。他像一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却又贪恋着冰面下那流动的、充满生机的活水。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当苏晓雯发来“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吧?早点休息”时,陈雨生才恍然惊觉,他们已经断断续续聊了近两个小时。一种久违的、轻盈的疲惫感包裹着他,不同于往日那种心力交瘁的沉重。
他回复了“晚安”,后面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加上任何表情。他需要保留最后一道防线。
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浓稠,寂静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夜晚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他深深地呼吸着,感觉胸腔里那块淤积已久的、硬邦邦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融化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对未来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柳青留下的伤口依然存在,隐隐作痛。但他无法欺骗自己,苏晓雯的出现,以及这场平静而深入的交流,确实像一道微光,穿透了他内心厚重阴霾的一道缝隙。
这光还很微弱,摇曳不定,不知能否持续,更不知能否最终照亮前路。但它真实地存在着。陈雨生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楼宇间疏落的灯火,第一次觉得,那些灯火,或许并不全都与他无关。他重新拿起手机,将那个陌生的号码,郑重地保存了下来。在姓名一栏,他输入了“苏晓雯”三个字。
动作完成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微小的、却切实的,迈向未知的勇气。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