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林、侯环：《济南经典名诗二百首赏析》人不热中随处好：柳堂《偶然作七律二首其一》赏析精华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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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经典名诗二百首赏析》人不热中随处好，柳堂《偶然作七律二首其一》赏析

侯林侯环

“南丰二堂之记，子昂濯缨之篇”，济南历代诗文，乃济南最为宝贵的文化珍藏。它是名人雅士对于济南山川、风物、人文的审美观照，有着他们独特的生存感悟与超越之思；它蕴含着济南真实可信、生动鲜活的历史记忆，更是美如珠玑、灿若云霞的美篇佳作。惜乎，由于年深日久、阅读障碍等诸多原因，这些作品中的大多数依然未能很好地利用之，有的甚至埋藏在历史深处，不为读者所知。基于此，《风香历下》自即日起，特开设《济南美文一百篇赏析》与《济南名诗二百首赏析》专栏，从数以万计的诗文中加以遴选，旨在通过审美的艺术欣赏的方式，让古代诗文辉耀当今，发挥其建设文化泉城的价值与作用。

诗作：

偶然作七律二首

其一

柳堂

衙鼓咚咚不列班，出门信步竟闲闲。

鸭子湾头坐观水，鹊华桥上饱看山。

天留胜景无今古，地本通衢任往还。

人不热中随处好，济南况复是仙寰。

（《柳堂诗选注》，政协扶沟县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扶沟县文史资料特辑》，2003年5月）

书影：《偶然作七律二首》其一

人物介绍：

柳堂（1844——1929），字寿余，号莼斋、勖庵。河南扶沟人。清同治十三年举人。光绪十六年始成进士。以知县分发山东，官定陶、东平、德平、乐陵知县，三十三年升济宁直隶州知州，官惠民七载，种柳成林。撰有《笔谏堂全集》《史外韵语书后八卷》等多种，辑有《耄学问答一卷》。

注释：

鸭子湾：济南泉池珍池之俗称。在珍池街中段。珍池，因北珍珠泉水经玉带河流入池内而得名。本诗是十分罕见的写鸭子湾即珍池的古诗。

赏析：

清末民初，济南东流水街上有柳园与柳园藏书楼，它的主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柳堂。而在对柳堂的诗作赏析之前，我们需要再了解一下他做人处事的方式及其人格特征，这主要有二。

其一：清末中国重大历史事件的参与者与记录者

作为诗人、学者的基层官员，柳堂的一生，与晚清的诸多重大历史事件均有密切关系，而他又博闻善记。年轻时他遭到捻军掳掠，任知县时又亲身经历义和团运动，处理过东平教案，也参与了清末新政的实际运作。他不是一般的晚清地方官员，他慧眼独具，多所博通，其著作《笔谏堂文集》成为研究清末民初中国社会的重要珍稀史料。2015年，“柳堂著述整理与研究”列入该年度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直接资助项目。

书影：柳堂著《笔谏堂文集》

其二：近代山左藏书与金石名家

柳堂一生酷爱善本古籍及金石碑版，平时自奉俭约，所得廉俸，除救济戚友，尽以购金石图籍。清亡后，柳堂开始遗老生涯，在济南优游林下。家济南风景胜地东流水街，筑柳园与柳园藏书楼。晚清中州大儒许鼎臣称其“好书成癖，多所博通，室中卷轴多至数十万卷，暇辄手一编，朱墨淋漓。”（清许鼎臣《柳堂墓志》），遂列山左乃至华北藏书名家、金石名家。尤为感人者，是柳堂将其藏书一千零七十八种、一万四千五百三十一册，全部捐献山东省图书馆（其中明刻本六十八种）。柳园与济南知府徐世光之第二徐园对过，徐园在路东的西护城河上，柳园则在路西。在济南的山水景致与人文环境里，柳堂得到了最大的精神满足。其《第二徐园题咏》（十六首之八）曰：“梅花万树柳千堤，流水前溪接后溪。风雨寻诗何处是？楼台东畔小桥西。”

诗作描绘东流水第二徐园其实也是柳堂之柳园的景致，此处是水乡，且有沿河楼台人家，其潇洒风韵自不待言。诗人正是抓住了这一特征予以表现，“梅花万树柳千堤，流水前溪接后溪”，正是东流水花繁树茂、流泉琤瑽的典型面貌。

清末济南西护城河景致

柳堂写下众多咏歌济南山川风物与人文古迹的诗文作品。散文如《饮曾家花园记》《冒雨游徐园记》；诗作如《第一徐园题咏》（十二首）《第二徐园题咏》（十六首）等等。我们且看他的这首《偶然作七律二首》其一。

衙鼓咚咚不列班，出门信步竟闲闲。

虽则衙故咚咚，却与自己毫不相干了，诗句真切表达了诗人脱却官事，不必再在衙门升堂坐班、办理公事，以及致仕之后能在济南清闲自在的快乐心情。一个“信步”，何等悠闲，一个“竟”字，大有喜出望外之感。

鸭子湾头坐观水，鹊华桥上饱看山。

鸭子湾、鹊华桥，这些风景名胜，都成为柳堂“饱看”与“坐观”济南山水之妙的绝佳去处。鹊华桥，乃是旧时观看鹊华二山最佳之处；“坐观水”，可以想见清末光绪年间鸭子湾水况甚佳。

鸭子湾（珍池）照

天留胜景无今古，地本通衢任往还。

诗人在“饱看”与“坐观”济南山水之余，感叹道：是上天留下如此之好的景致，自古至今供人观赏的；地本通衢任往还则有两重含义，一是由柳堂所在的东流水至鸭子湾、鹊华桥多为通衢大道，二是其深层内涵：生命的大道本来是十分通畅，任人往还行走的。只是……人总有迷失而已。

人不热中随处好，济南况复是仙寰。

迷失何在？这里有了答案：“热中”也。诗人无限感慨地说：只要人们不热中于外物（如他刚刚抛弃的官位、利禄），那就随处皆好，随处都是好风景（“人不热中随处好”）。他将济南好有一比：“仙寰”（“济南况复是仙寰”），他说：况且，这济南可是仙人居住的仙界、仙境呀！言外之意：只要“不热中”，你在这里，尽管享受好了。

写作之启发：

其一，官场生存的感悟与生存境况的超越

写诗，“功夫在诗外”，这说的是诗人的综合素养，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对于生活的感悟与超越。

作为文人与学者，柳堂尤好吟咏，诗学白傅。然而，他更是充满智慧的官员，柳堂所官之处，御下严整，风清弊绝，政绩斐然。柳堂“长于折狱，疑难之案三数语即了决。刚直无委曲，好面折人过，亦喜人规己过。与人交，中藏豁然。每论及郡国利病、生民疾苦，侃侃然旁若无人。”柳堂有“齐鲁循吏”之名。时任山东巡抚袁世凯盛赞其“朴诚练达”，且曰：“柳令傲吏抗上，然其强项皆为民，无为己者，终是循吏也。”（清许鼎臣《柳堂墓志》，见《笔谏堂文集》附录一：《柳堂墓志铭两则》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版）

正是上述这些极为聪明睿智的素质与生命体验，使他产生对于官场生涯的超越。他在致政之后居住济南的轻松、快乐，他的“人不热中随处好，济南况复是仙寰”的动情吟唱，便充分展示他对于现实、对于官位与金钱不同常人的认知与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