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融雪
正月十五过后,天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虽然早晚依旧寒冷,但正午的阳光明显变得有了些力量,不再是冬日那种有气无力的惨白,而是带上了一点微弱的温度。
屋檐下的冰挂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晶莹的水珠连成细线,不断地从冰尖坠落,在屋檐下的石板上溅开,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湿痕。院子背阴处的积雪依旧顽固,但向阳的坡面和屋顶上的雪,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湿润,显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茎和深色的瓦片。
融雪的过程,比下雪时更加泥泞和寒冷。雪水混合着泥土,将院子和小路变得一片狼藉,湿滑难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雪消融特有的、带着土腥气的湿冷味道,这股寒意仿佛能穿透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
田老耕的咳嗽,在这融雪的季节里,变得格外缠绵和恼人。那湿冷的空气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刺激着他脆弱的气管,引发一阵又一阵难以抑制的、带着湿啰音的深咳。他常常需要扶着门框或者墙壁,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咳出一些粘稠的痰液,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
但他看着那日渐消融的积雪,心里却隐隐有了一丝松动。封山的日子快要结束了,通往外界的路即将重新变得可以通行。这意味着,或许很快就能收到外面的消息,或许田生可以去镇上打听药材的行情,或许……邮路也能恢复,能再次收到孙女的信。
融雪,虽然带来了眼前的泥泞和不适,却也预示着某种禁锢的解除,某种与外界重新连接的希望。尽管那希望依旧渺茫,但对于在严寒和孤寂中困守了一整个冬天的人来说,哪怕只是一丝缝隙里透进的光,也足以让人心生期盼。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不断滴落的水珠,听着那滴滴答答的、如同计时般的声响,感觉冻结了一冬的时间,似乎也随着这融雪,开始重新缓慢地流动起来。
第一百零六章 消息
冰雪消融,泥泞不堪的道路终于勉强可以通行了。田生第一时间去了镇上一趟,一方面是采购一些紧缺的物资,更重要的,是去打听药材收购的消息,以及看看有没有信件。
傍晚时分,田生带着一身泥点回来了。他先去了张老栓和赵老汉家,最后来到了田老耕这里。
“老耕叔!”田生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里却有着压抑不住的振奋,“有消息了!镇上药材收购站的人说了,咱们种的柴胡和黄芩,只要根茎长得够好,他们明年开春保证收!价钱也谈了个大概,比种粮食划算!”
这个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田老耕沉寂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他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这意味着,他们这几个老家伙大半年的辛苦没有白费,那条看似渺茫的路,似乎真的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了。
“好……好啊……”田老耕点着头,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实在的欣慰。
田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封有些褶皱的信。
“还有……有您的信。小燕寄来的。”
田老耕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抢一般地从田生手里接过了那封信。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笨拙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的内容不长,依旧是那些日常的问候和汇报。小燕在信里说了一些学校里的趣事,问了问爷爷的身体,还说爸爸妈妈工作依然很忙。信的末尾,她画了一只可爱的小狗,旁边写着“想爷爷和来福”。
看着那稚嫩的笔迹和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狗,田老耕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真正舒心的、带着泪光的笑容。他将信纸凑到眼前,反复地看着,尤其是最后那几行字和那个简笔画。
这封远方的来信,连同田生带回来的关于药材的消息,像两股温暖的春风,吹散了他心头积压了一整个冬天的阴霾和寒气。
尽管身体依旧病痛缠身,尽管儿子依旧疏远,尽管这田家洼依旧荒凉破败,但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并非完全被遗忘,他们的努力也并非毫无意义。
消息,无论是关于生计的,还是关于亲情的,都成了支撑他在这残年里,继续走下去的重要力量。
第一百零七章 惊蛰
时节悄然滑至惊蛰。尽管北方的田家洼依旧春寒料峭,远未到春雷炸响、万物复苏的时节,但这个节气本身所蕴含的“萌动”之意,却已经如同无声的号令,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显现。
田老耕对节气的变换有着动物般的敏锐。他感觉到吹在脸上的风,虽然还带着凉意,但已经失去了冬日那种刀割般的凛冽,变得柔和了些许。阳光也愈发慷慨,照在背上,能感到明显的暖意。
他走到院子里,蹲在菜畦边,用手扒开覆盖了一冬的、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和枯草,仔细观察着泥土。冻土已经开始变得松软、湿润,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肥沃的黝黑色。他用手指捏起一小撮土,能感受到那冰凉的湿意和微微的粘性。
更重要的是,在那看似毫无生机的泥土缝隙里,他惊喜地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色星点!那是去年落下的草籽,或者某些宿根植物的嫩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束缚,拥抱阳光。
他的心,也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绿色,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拄着棍子,又慢慢地走向村西头的药材地。坡地上的积雪早已化尽,去年种下的柴胡和黄芩,经过一冬的风雪洗礼,虽然大部分叶片已经枯黄,但贴近根部的颈芯处,却隐隐透出了一丝顽强的新绿。它们还很小,很弱,但在田老耕眼中,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具生命力。
田生和其他两人也来到了地里,看着这片熬过了严冬的绿色,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惊蛰了,地气通了,这些家伙也该醒醒了。”田生用脚踩了踩松软的土地,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田老耕点了点头。他抬头望向远山,山阴处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但山体的颜色已经不再是冬日的枯寂,隐隐透出了一层淡淡的、如同薄雾般的绿意。
惊蛰,未闻雷声,但生命的萌动,却已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悄然发生。在他的脚下,在他的眼前,甚至,在他那苍老而疲惫的心里。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该清理园子了,该准备新的菜籽了,该为这一年新的希望,开始忙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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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