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年关
日子在严寒中缓慢爬行,眼看着,腊月已过半,年关将近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田家洼虽然也已凋敝,但总还能嗅到一丝丝年节将至的、微弱的气息。或许是谁家提前宰了年猪,空气中飘过一丝血腥和油脂的香气;或许是偶尔有从外地赶回来过年的年轻人,给死寂的村子带来一点短暂的喧闹;又或者,是像田老耕这样还守着老屋的老人,开始默默地打扫庭院,准备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年货,等待着儿孙那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团聚。
然而今年,大雪封山,将田家洼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与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连邮路都中断了,更别提会有谁在这种天气里千里迢迢地赶回来。
年关的氛围,被这厚厚的积雪和极致的寒冷,挤压得几乎不存在了。
田老耕坐在炕上,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里空落落的。他没有像往年那样,怀着一种微弱的、近乎迷信的期盼,等待着儿子的电话或者突然归来。福生上次来信只字未提过年的事,他知道,今年又将是自己一个人,守着这空屋,度过这个中国人最看重、也最怕孤独的节日。
他甚至没有特意去准备什么年货。储备的粮食和蔬菜足够他度过这个冬天,这就够了。至于鞭炮、春联、新衣服……那些属于“年”的象征,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
田生来过一次,给他送来了一小碗自己家炸的油糕,算是唯一的年味了。
“老耕叔,凑合着吃点,也算过个年。”田生的语气里带着歉意,仿佛因为这恶劣的天气和村子的贫瘠,而无法让老人过一个像样的年感到愧疚。
田老耕接过油糕,道了谢。油糕已经有些凉了,表面凝结着白色的油脂,但他还是小心地吃了一个,那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勾不起丝毫喜悦,反而更衬得这年关的冷清。
年关,年关,对有些人来说是团圆喜庆的关隘,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却是一道更加凸显孤独和衰老的坎。
第一百零三章 守岁
除夕夜,终于还是在寂静中到来了。
没有鞭炮声,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丰盛的年夜饭,甚至连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都没有(他没有电视,也早已断了电)。田家洼沉浸在一片比往日更加深沉的、被冰雪包裹着的死寂之中。
田老耕早早地烧热了炕,做了一顿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晚饭——玉米碴子粥,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一个油糕。
他一个人坐在炕桌边,默默地吃着。屋子里只点着那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放得很大,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更显得形单影只。
来福趴在他脚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夜晚的不同寻常,格外安静。
吃完饭,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睡下。按照老传统,今夜是要守岁的。虽然他并不知道守着这漫长的夜有什么意义,等待着那个“岁”的交替又能带来什么改变,但这似乎是他唯一还能坚持的、与“年”相关的仪式了。
他披着棉袄,靠坐在炕头,就着微弱的灯光,眯着眼,费力地看着一本不知翻了多少遍、页面早已发黄破损的旧年历。其实上面也没什么可看的,那些农谚和节气,他早已烂熟于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屋外是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屋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来福均匀的鼾声。
他的思绪飘忽着,想起了秀芝还在的时候,虽然清贫,但年夜饭桌上总会有个肉菜,会包一顿饺子,两个人会就着一盏油灯,说些家常话,等着子时的到来。想起了福生小时候,穿着新衣服,嚷嚷着要放鞭炮,困得东倒西歪还要硬撑着守岁……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记忆,与眼前这冰冷的、孤寂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和悲凉。
他不知道别人家是如何过这个年的。在城里,在那些温暖的楼房里,一定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吧。他的小燕,此刻应该正穿着新衣,拿着压岁钱,看着电视,享受着团圆的喜悦吧?
想到这里,他心里并没有嫉妒,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欣慰。孩子好,就好。
夜,深了。寒意如同无孔的幽灵,穿透墙壁和门窗的缝隙,一点点地侵蚀着屋内有限的温暖。田老耕感到手脚冰凉,咳嗽又开始隐隐发作。
他挣扎着下炕,往灶膛里又添了几块柴火,看着那重新跳跃起来的火苗,才感觉稍微暖和了一点。
他重新坐回炕上,继续着他一个人的、无声的守岁。不是为了祈求来年的好运,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习惯,为了证明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还有一个老人,在按照古老的方式,度过这个属于所有人的、却又与他无关的夜晚。
第一百零四章 新正
当窗纸外透进第一丝灰蒙蒙的曙光时,田老耕知道,新的一年,到底还是来了。
没有鞭炮的喧闹将他惊醒,没有拜年的喧哗打破清晨的宁静。一切,都与昨天,与前天,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变化,或许只是那本旧年历,又可以被翻过一页了。
他感到浑身僵硬,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守了一夜,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新生的喜悦,反而耗尽了了他积攒的热量,加重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
他挣扎着爬起身,咳嗽了一阵,然后开始重复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生火,烧水,熬粥。
粥在锅里咕嘟着,冒着稀薄的热气。他坐在灶膛前,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新年也好,旧年也罢,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轮春夏秋冬的开始,不过是又一段向着生命终点靠近的、孤独的旅程。
田生在大年初一的上午,踏着积雪过来给他拜年。
“老耕叔,新年好!”田生的脸上带着笑容,试图给这冰冷的屋子注入一点节日的生气。
“哎,新年好。”田老耕应着,脸上也努力挤出一点笑意,但那笑容很快便消失在纵横的皱纹里,显得苍白而无力。
田生没有多留,他知道老人需要休息,放下两个自家包的、冻得硬邦邦的饺子,便又匆匆离开了,他还要去张老栓和赵老汉家看看。
田老耕看着那两个饺子,心里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承受的负担。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沉重的累赘,需要这些同样不易的后生来惦念和照拂。
他将饺子放在锅里蒸热,和着粥,默默地吃了。饺子的味道很好,是白菜猪肉馅的,但他却吃不出什么滋味。
吃完这顿算是“年饭”的早饭,他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依旧冰冷刺骨。村子依旧死寂。屋檐下的冰挂似乎又长了一些。
新年,新正,万象更新……这些词语,与眼前这片被严寒和荒弃冻结的景象,形成了无比尖锐的讽刺。
他拄着棍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气穿透棉袄,让他打了个哆嗦,才慢慢地挪回屋里。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没有希望,没有惊喜,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重的现实,和那具在时间流逝中不可逆转地走向衰亡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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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