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送别
第二天,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天刚蒙蒙亮,田老耕就起来了,他几乎又是一夜未眠。灶膛里的火再次燃起,他给孙女煮了最后一顿早饭,是卧了两个荷包蛋的挂面,汤里滴了香油,香气扑鼻。
小燕默默地吃着面,眼泪时不时地掉进碗里。田老耕坐在对面,自己面前只放着一碗稀薄的玉米粥,他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女,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吃完饭,田老耕提起那个收拾好的、略显沉甸甸的书包,拄起棍子,声音低沉而坚定:“走,爷爷送你去镇上。”
小燕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爷爷,路远,你别送了,田生叔说他可以……”
“不,爷爷送。”田老耕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他最后能为孙女做的事情了。
祖孙二人,再次踏上了那条通往镇集的崎岖山路。只是这一次,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的路上充满了期盼和一丝紧张,而此刻,只有沉甸甸的离愁别绪。
田老耕走得很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他不再催促自己,也不再担心迟到,他只是想尽可能地,将这段与孙女并肩同行的路,延长一些,再延长一些。
小燕紧紧地跟在爷爷身边,不再像来时那样对路边的野花蝴蝶充满好奇,她低着头,看着爷爷那双沾满泥土的旧布鞋,一步一步,艰难地踩在碎石和尘土上。她伸出手,想要搀扶爷爷,却被爷爷轻轻推开了。
“爷爷走得动。”他这样说,声音有些喘,却带着一股执拗。
来福似乎明白了什么,它不再兴奋地跑前跑后,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十几里山路,在沉默和悲伤中,显得格外漫长。当镇子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田老耕感觉自己的力气也快要耗尽了。
他坚持着,将小燕送到了那个嘈杂混乱的汽车站。他挤在人群中,仰着头,仔细地辨认着车次和目的地,终于找到了那辆开往省城的长途客车。
他将书包递给小燕,又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塞到小燕手里。
“这……这是爷爷给你的,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布包里,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十块钱。
小燕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摇着头想推拒。
“拿着!”田老耕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坚持,“听话!”
小燕只好接过布包,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开车的铃声响了,催促着旅客上车。
“去吧,上车吧,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田老耕推了推孙女,声音沙哑。
小燕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很快,她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用力地将车窗拉开,探出头来,朝着爷爷用力地挥手。
田老耕拄着棍子,站在车下,仰着头,也努力地抬起手,朝着孙女挥动着。他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艰难的笑容,想让孩子安心。
客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启动,驶出了车站。
田老耕追着车子,踉跄着走了几步,直到车子加速,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和车流之中。
他依旧保持着挥手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的灰色雕塑。直到那车子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地放下手臂,佝偻的背仿佛更弯了。
送别,抽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带走了这半个月来,他生命中全部的声响和色彩。
第九十一章 空寂
回程的路,田老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他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拄着棍子,凭着肌肉记忆,麻木地、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身体的疲惫和酸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所有的感官,都被内心那片巨大的、骤然降临的空寂所占据。
当他终于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时,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都要冰冷的空寂感,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将他包裹。
院子里,还残留着小燕奔跑玩耍的足迹;门槛上,仿佛还坐着她歇晌时小小的身影;空气中,似乎还隐约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和呼唤“爷爷”的声音。
然而,这一切,都消失了。
老屋恢复了它原本的死寂。没有孩子的喧闹,没有依赖的目光,没有那份让他心甘情愿忙碌、让他内心充盈的陪伴。
来福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巨大的变化,它不再像往常那样兴奋地摇尾巴,只是默默地走到田老耕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低低的、安慰般的呜咽。
田老耕没有理会来福,他步履蹒跚地走进屋里。
炕上,那床秀芝陪嫁的、印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半新被子,还保持着小燕睡过的褶皱,仿佛余温尚存。桌子上,小燕用过的碗筷还摆在那里,里面甚至还有她没吃完的、他特意准备的鸡蛋饼。
一切都保持着她在时的样子,唯独,没有了那个人。
他瘫坐在门槛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阳光依旧明媚,菜畦依旧碧绿,但在他眼中,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变得灰暗而毫无生气。
这空寂,比病痛更折磨人,比死亡更令人恐惧。它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啃噬着他刚刚被温暖过的心,将他重新推回那个冰冷而绝望的深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来福将食盆叼到他面前,用鼻子拱了拱,示意他该吃饭了。
田老耕低下头,看着食盆,又看了看脚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来福,终于动了动。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食物,而是将脚边这个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温暖的小生命,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来福温顺地依偎着他,舔了舔他的手。
空寂的屋子里,只有一人一狗,相互依偎着,抵御着这无边无际的、名为“离别”的寒冷。
第九十二章 余温
小燕离开后的头几天,田老耕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比之前任何一次身体上的疾患都要沉重。他提不起精神做任何事,园子里的菜懒得去浇,饭也懒得做,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或者躺在炕上,望着屋顶出神。
屋子里似乎还处处残留着孙女的痕迹——炕席上她睡觉压出的凹痕,墙上她用指甲无意间划出的一道白印,甚至空气中,仿佛还飘散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孩童特有的奶香气。
这些痕迹,如同幽灵般,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半个月短暂而真实的温暖,也反衬出此刻现实的冰冷与空寂。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会在他心里激起一阵尖锐的酸楚。
来福成了他唯一的慰藉。这个小东西似乎懂得他的悲伤,总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用它毛茸茸的身体蹭他,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他的手,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担忧地望着他。
在来福无声的陪伴下,田老耕那颗仿佛被冻结的心,才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解冻。
他开始强迫自己重新回到日常的轨道上。他拿起水瓢,去给菜地浇水,看着那些因为缺水而有些打蔫的菜苗,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他生火做饭,尽管只是简单的玉米粥和咸菜,但烟火气重新在老屋里升起,总算驱散了一些死寂。
他走到村西头的药材地,看到田生他们依旧在坚持劳作,那些柴胡和黄芩的幼苗,在众人的照料下,又长高了一点点,绿色也更加浓郁了些。看到这片凝聚着众人心血的希望之苗,他感觉自己似乎也从中汲取到了一点微弱的力量。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小燕来之前的状态。但田老耕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心里,不再是一片纯粹的、冰冷的荒芜。那半个月与孙女的朝夕相处,像一颗被埋进冻土的种子,虽然离别如同严霜,暂时封冻了它的生长,但它毕竟存在过,并且在心底留下了一丝无法磨灭的余温。
这余温,不足以让他感到温暖,却足以让他确认,自己并非完全生活在冰冷和绝望之中。他曾经拥有过,也曾经被需要过。
他依旧会时常想起小燕,想起她的笑声,想起她依赖的眼神,想起她临别时的眼泪。每一次想起,心里依旧会疼,但那疼痛里,似乎也夹杂了一丝微弱的、名为“拥有过”的甘甜。
他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远方,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茫然的空洞,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期盼的光。
也许,就像这田家洼的土地,经历了严冬,总会等到下一次萌发。他这残年,在经历了这短暂的温暖之后,或许也能带着这点余温,继续走下去,直到生命真正的终点。
余温虽微,终是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