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萤火
夜幕完全降临,张老栓那苍凉的暮歌也早已歇下,田家洼重新被无边的寂静和纯粹的黑暗所包裹。比起昨夜星空的壮丽,今晚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连星星都隐匿在了薄薄的云层之后。
小燕洗漱完,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白天因为新奇和兴奋而暂时忽略的不适应感,又悄悄涌了上来。这极致的安静和黑暗,对于习惯了城市灯火通明的她来说,还是有些令人不安。
田老耕看出了她的拘谨,他吹熄了桌上那盏摇曳的煤油灯,说道:“走,爷爷再带你去看点好东西。”
他牵起小燕的手,领着她慢慢地走到院子里。
没有了灯光的干扰,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院落的轮廓在微弱的自然光下依稀可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光亮,如同羞涩的精灵,从院角的草丛里悄然升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飘忽不定的、淡绿色的弧线,随即又隐没在黑暗中。
“呀!那是什么?”小燕惊讶地低呼一声,紧紧抓住了爷爷的手。
“是萤火虫。”田老耕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和。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光点从不同的角落升起,在沉沉的夜色中翩翩起舞。它们时明时暗,时聚时散,如同撒落在人间的碎星,又像是夜的精灵提着小小的灯笼,在举行一场无声而梦幻的舞会。
“哇……”小燕看得呆了,眼睛睁得圆圆的,追逐着那些飘忽的光点,忘记了害怕,只剩下满心的惊奇和喜悦。她从未在城里见过如此多的萤火虫。
“爷爷,它们为什么会发光呀?”
“肚子里有东西,叫……叫萤光素吧,老了,记不清了。”田老耕努力回忆着,“反正,到了晚上,它们就亮了,找伴儿呢。”
小燕似懂非懂,但这并不妨碍她沉浸在这片梦幻的光海中。她松开爷爷的手,忍不住在院子里轻轻旋转,伸出小手,试图去触碰那些近在咫尺却又难以捕捉的光点。
田老耕站在黑暗中,看着孙女那欢快的身影被点点萤火环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萤火,虽然微弱,转瞬即逝,却足以点亮孩子的童心,驱散她对黑暗的恐惧。
这微不足道的自然景象,成了他能够给予孙女的、另一份独特的礼物。
第八十八章 田埂
第二天,田老耕决定带小燕去田生他们开垦的药材地看看。他想让孙女知道,在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上,依然有人在努力地播种着希望。
去往村西头山坡的路,比村子里更加难走。狭窄的田埂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是茂密的杂草和灌木,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小燕小心翼翼地跟在爷爷身后,看着爷爷佝偻着背,拄着棍子,在那崎岖不平的田埂上缓慢而稳定地前行。他的脚步虽然蹒跚,却每一步都踩得那么踏实。
“爷爷,你慢点走。”小燕忍不住在后面叮嘱。
“哎,没事,爷爷走惯了。”田老耕回过头,对孙女笑了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长满青草的田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野花的混合气息。偶尔有青蛙从路边的水洼里扑通跳开,吓了小燕一跳。
走在前面的田老耕,仿佛与这田埂,与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他的背影,在孙女的眼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出一种属于劳动者的、沉默而坚韧的力量。
她不再觉得爷爷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虚弱的老人。在这条通往田野的田埂上,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领路人,是一位与土地搏斗了一生的战士。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片药材地。看着坡地上那一片稀疏却充满生机的绿色幼苗,小燕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爷爷,这些都是你们种的吗?”
“嗯,你田生叔牵头,我们几个老家伙,一起弄的。”田老耕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蹲下身,指着一株纤细的柴胡苗,对小燕说:“你看,这就是柴胡,等长大了,挖出根来,能入药,能卖钱。”
小燕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些弱小的生命。她很难想象,这些看起来如此纤细的幼苗,能够在这荒僻的山坡上长大,还能变成有用的药材。
站在田埂上,望着脚下这片被精心照料过的土地,小燕似乎有些明白,爷爷为什么不愿意离开这里了。这片土地虽然贫瘠,却承载着他们的汗水、希望和与生俱来的羁绊。
第八十九章 离绪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小燕半个月的假期就要结束了。离别的气氛,不知不觉地笼罩了这间老屋。
最后一天,小燕显得有些沉默。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兴奋地跑来跑去,而是经常默默地跟在爷爷身边,看着他喂鸡,看着他给菜地浇水,或者就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来福在院子里打盹。
田老耕也感受到了孙女情绪的变化。他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他知道孙女迟早要走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尽力像往常一样忙碌着,准备着午饭,但动作却比平时慢了许多,时不时会走神。他偷偷地看着孙女,想把她的一颦一笑都牢牢地刻在心里。
午饭他做得格外丰盛,炒了鸡蛋,炖了院子里最后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田生帮忙杀的),园子里能吃的菜都摘了一些。但他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是不停地给小燕夹菜。
“多吃点,回去了,就吃不到爷爷种的菜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燕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眼圈却悄悄地红了。
吃完饭,田老耕开始默默地帮小燕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他硬塞进去的一些自家晒的干菜和一小袋新磨的玉米面。
“爷爷,这些东西城里都有……”小燕小声说。
“城里的……跟咱自家种的不一样,带着……带着点家里的味道。”田老耕固执地将东西塞进书包。
收拾完行李,祖孙二人坐在炕上,一时相顾无言。来福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愁绪,安静地趴在小燕脚边,用脑袋蹭着她的腿。
“小燕啊……”田老耕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回去了,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念书……”
“嗯。”小燕低着头,用手指绞着衣角。
“有空……有空就给爷爷写信……”
“嗯。”
“等放寒假了……要是……要是你爸妈同意,再回来……”
“嗯。”小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衣襟上。
田老耕看到孙女的眼泪,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最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哭……不哭……长大了,不能老是哭鼻子……”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离绪,如同窗外渐渐弥漫开的暮色,浓得化不开。这半个月的朝夕相处,早已在祖孙之间系上了一根无形的、温暖的线。如今即将分离,那线便绷紧了,牵扯出细细密密的疼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