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远眺
歇过了晌,暑热稍微消退了些。小燕在屋里待不住,便央求爷爷带她出去走走,看看村子。田老耕犹豫了一下,看着孙女期盼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他拄着棍子,带着小燕,慢慢地走出了院子。来福兴奋地跟在后面,时而跑到前面探路,时而又跑回来围着他们打转。
田老耕没有带她去村子里那些破败的院落附近,而是领着她,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慢慢地向村子后面地势稍高的地方走去。
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坎,田老耕走得很小心,不时提醒小燕注意脚下。小燕却显得很兴奋,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看到一朵奇怪的野花要问,听到一声陌生的鸟叫也要问。
终于,他们走到了村后的一处小土坡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田家洼。
站在坡上,整个村庄的景象尽收眼底。那些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像一群匍匐在地上的、疲惫的灰色甲虫,毫无生气。大多数院落都荒芜着,杂草丛生,只有寥寥几处,能看到些许微弱的烟火气。村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成了这片灰败色调中唯一鲜亮的点缀。
更远处,是层层叠叠、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黛绿色,如同凝固的波涛。
“爷爷,这就是你们村啊?”小燕望着脚下的村庄,小脸上带着一丝惊讶,“怎么……怎么好像没什么人呀?房子也都破破的。”
田老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望着那片生他养他、如今却日益凋敝的土地,声音有些低沉:“嗯……人都走了,年轻的,都跟你爸爸妈妈一样,出去打工了,就不回来了。”
小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那些破败的院落移开,投向了更远处的群山。
“那些山后面是什么呀?”她伸手指着远方。
“山后面,还是山。”田老耕回答道,“再往远,就是镇子,是县城,是省城……就是你来的地方。”
小燕顺着爷爷指的方向,努力地眺望着,仿佛想透过那层层山峦,看到自己熟悉的城市。但她看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山脉和天空。
这一刻,站在高坡上,一老一少,共同眺望着远方。只是,爷爷望向的是这片日渐荒芜的故土和不可知的未来,而孙女望向的,则是山那边她所来的、繁华而陌生的世界。
他们虽然站在一起,目光望向同一个方向,但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一种无形的、关于时间和空间的鸿沟,在这静谧的远眺中,悄然显现。
第八十五章 讲述
从山坡上下来,祖孙二人坐在老槐树巨大的荫凉下歇息。微风拂过,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
小燕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看到的景象里,她仰起头,看着爷爷布满皱纹的侧脸,好奇地问:“爷爷,你一直住在这里吗?从来没有出去过?”
田老耕的目光有些悠远,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嗯,一辈子,没出去过。”
“那……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也像现在这样……安静吗?”小燕继续追问。
田老耕沉默了一下,混浊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望着远处那些空寂的院落,声音沙哑而缓慢地,开始了一段尘封的讲述。
“以前啊……可不是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怀念,“以前,这庄子里,人多,热闹。就咱们坐的这棵老槐树下,夏天晚上,坐满了乘凉的人,摇着蒲扇,说着闲话,孩子们就在旁边追打着玩耍……”
他描述着那个早已逝去的、充满烟火气的田家洼:清晨,家家户户屋顶上冒起的炊烟;白天,田野里劳作的人们和耕牛的哞叫;傍晚,村子里回荡着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过年时,杀猪宰羊,鞭炮声声,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喜庆之中……
他还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讲起和老伴秀芝如何在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养大儿子福生;讲起和路埂上那些老伙计们一起度过的艰难岁月;讲起村子里曾经有过的红白喜事,人情往来……
他的讲述并不连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带着老人特有的絮叨和跳跃。但那些鲜活的细节,那些饱含情感的记忆碎片,却仿佛拥有魔力,将那个早已消失的、热闹的田家洼,一点点地在小燕面前重现出来。
小燕听得入了神,她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爷爷,仿佛透过爷爷苍老的面容和沙哑的声音,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世界。
她无法想象,脚下这片如今如此荒凉寂静的土地,曾经竟然那样热闹过。
田老耕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也重新变得黯淡。他望着眼前现实中的荒芜,与记忆中的喧闹形成了太过残酷的对比。
“都走了……散的散,亡的亡……就剩下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守着这些空屋子,等死罢了……”最后,他几乎是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落寞和悲凉。
小燕看着爷爷突然黯淡下去的神情,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属于时间和变迁的无奈与悲伤。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握住了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那只小手柔软而温热,将田老耕从沉湎的往事中拉回了现实。他低下头,看着孙女那双清澈的、带着关切的眼睛,心里那冰冷的角落,仿佛又被温暖了一丝。
讲述,让孙女触摸到了他的过去,也让他在回忆中,重新审视了自己这苍凉的一生。
第八十六章 暮歌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田老耕和小燕回到了家。忙碌了一天,田老耕开始准备晚饭,小燕则在院子里和来福玩耍。
就在这时,一阵苍凉而嘶哑的、不成调子的哼唱声,从隔壁张老栓家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一口干涸的深井里费力地捞上来的一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苦和压抑。
田老耕正在灶间切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小燕也听到了这奇怪的声音,她停下和来福的嬉闹,有些害怕地跑到灶间门口,小声问:“爷爷,是什么声音啊?好像……有人在哭?”
田老耕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是隔壁你张爷爷……他又在唱了。”
“唱?唱什么?”小燕更加好奇了。
“不知道是什么调子,老辈人传下来的吧。”田老耕继续切着菜,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伴随着那远处传来的、如同呜咽般的哼唱。“他心里苦,没处说,就自个儿这么哼唱着……解解闷,也……也算是给自己送送终吧。”
给自己送终……
小燕虽然年纪小,不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深沉的悲哀,但看着爷爷平静中带着一丝悲悯的侧脸,听着那如同寒风刮过枯枝般的苍凉哼唱,她心里也莫名地感到一阵难过。
那暮歌,不成曲调,没有歌词,却仿佛诉说着一个老人全部的孤独、无奈和对生命的最后一点留恋。它飘荡在田家洼沉寂的暮色里,像一道无形的伤口,提醒着人们这片土地上正在悄然发生的、无声的逝去。
田老耕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声音。在这田家洼,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或许心里都藏着这样一首无人能懂、也无人愿听的暮歌。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默。那隐约的哼唱声时断时续,像背景音一样,萦绕在祖孙二人的耳边。
小燕偷偷观察着爷爷,发现他只是默默地吃着饭,眼神比平时更加深邃,仿佛也沉浸在了某种自己的思绪里。
这一刻,小燕忽然觉得,爷爷的世界,并不只有园子里的蔬菜和夜晚的星空,还有着许多她无法理解的、沉重而悲伤的东西。
暮歌渐歇,夜色彻底笼罩了田家洼。那苍凉的声音消失了,但它所留下的余韵,却像一滴墨汁,滴入了小燕原本单纯的心湖,让她对“老去”和“孤独”,有了第一次模糊而真切的触碰。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