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晨光
山村的清晨来得格外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嘹亮的鸡鸣便此起彼伏,将沉睡的村庄唤醒。田老耕多年来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但今天,他却醒得比鸡鸣更早。
炕的另一头,小燕还蜷缩在秀芝那床半新的鸳鸯被里,睡得正沉,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田老耕侧着身,借着从窗纸破洞透进来的微光,静静地看着孙女的睡颜,心里充满了某种近乎神圣的安宁感。孙女真的来了,就睡在他的炕上,这不是梦。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起身,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下了炕,生怕惊醒了好梦正酣的孩子。
来福听到动静,从窝里抬起头,摇了摇尾巴。田老耕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来福便懂事地没有叫唤,只是站起来,跟在他脚边。
他推开屋门,一股清冽的、带着晨露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逐渐扩大,染上淡淡的橘粉色,预示着又一个晴好的夏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园子里忙活,而是先走向灶间。他要用田生给的那点白米,给孙女熬一锅软糯香甜的米粥。他仔细地淘米,加水,然后坐在灶膛前,点燃了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轻柔的噼啪声,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他又从园子里摘来最新鲜的小白菜,准备焯水后凉拌。每一个动作都慢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当温暖的阳光终于越过东边的山脊,将金色的光芒洒满院落时,小燕也被这明亮的晨光和院子里隐约的动静唤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爷爷正坐在灶膛前,专注地看着锅里的粥,来福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爷爷,早。”小燕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田老耕回过头,看到站在晨光里的孙女,脸上立刻绽开了慈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早!醒了?粥马上就好,快去洗把脸。”
小燕看着爷爷被灶火映红的脸,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粥,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米香和柴火气息,一种陌生而又新奇的感受涌上心头。这里没有妈妈催促起床的唠叨,没有城市早晨的喧嚣和匆忙,只有宁静的院落,温暖的灶火,和爷爷慢悠悠忙碌的身影。
她走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学着爷爷昨天的样子,用力压了几下,冰凉的井水哗哗流出,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用这清冽的井水洗了脸,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早饭摆上了桌。软糯的白米粥,清爽的凉拌小白菜,还有昨晚剩下的、被爷爷重新热过的鸡蛋饼。小燕吃得很香,她觉得这简单的早饭,比城里面包牛奶的味道要好得多。
田老耕看着孙女吃得香甜,自己喝着碗里稀薄的玉米碴子粥,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这平凡的晨光,因为有了孙女的陪伴,变得如此珍贵而充满生机。
第八十二章 园趣
吃过早饭,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灼热。小燕对爷爷这个荒芜中又带着勃勃生机的院子充满了好奇。
“爷爷,那个是什么菜?”
“那是豆角,你看,它爬藤了,得搭架子。”
“那个红杆杆的呢?”
“那是水萝卜,埋在土里,拔出来就能吃,脆生生的。”
田老耕耐心地回答着孙女的问题,领着她参观自己的小菜园。看着孙女对这一切充满兴趣的样子,他心里那点关于“寒酸”的担忧,渐渐消散了。
当小燕看到来福欢快地在菜畦间追逐一只菜粉蝶时,她也忍不住加入了进去,光着脚丫(她学爷爷的样子脱了鞋)在松软的土地上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田老耕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他没有阻止,任由孙女在这片属于他的土地上尽情释放天性。他甚至觉得,这荒芜的院子,因为有了孩子的笑声和奔跑的身影,才真正活了过来。
小燕玩累了,跑到田老耕身边坐下,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爷爷,你的园子真好玩!比我们小区的花园好玩多了!”
田老耕笑了笑,用粗糙的手掌替她擦了擦汗:“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歇了一会儿,小燕又对墙角那几棵开始结果的南瓜产生了兴趣。她指着那金黄色、喇叭状的花朵问:“爷爷,这个花能结出南瓜吗?”
“能,你看,花下面那个小鼓包,就是小南瓜。”田老耕指给她看。
“哇!好小啊!”小燕惊叹道,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那个毛茸茸的小南瓜,仿佛在触摸一件珍宝。
整个上午,祖孙二人都沉浸在这片小小的园趣之中。田老耕教小燕辨认各种蔬菜,告诉她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捉虫。小燕则像个充满求知欲的学生,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各种天真烂漫的问题。
这简单的劳作和陪伴,消除了最初的陌生和局促,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田老耕发现,孙女并非他想象中那样娇气,她对这片土地充满了好奇和亲近感。而小燕也发现,爷爷并非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他懂得很多她不知道的有趣知识,他的手掌虽然粗糙,却无比温暖。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老一少,一坐一蹲,围绕着那片绿色的菜畦,构成了一幅温馨而和谐的画卷。园趣,成了连接他们隔代亲情的最自然的桥梁。
第八十三章 静晌
午后的山村,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毒辣的太阳高悬空中,将炽热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炙烤着大地。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了几分燥热。
田老耕和小燕吃过了简单的午饭——早上剩的粥和凉拌菜。暑热让人提不起精神,连来福都趴在屋内的泥地上,伸着舌头,呼呼地喘着气。
田老耕搬了那张小木凳,放在堂屋门口通风的地方,让小燕坐着歇晌。他自己则靠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小燕扇着风。
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但总比没有好。
小燕起初还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那斑驳的墙壁,那黑黢黢的房梁,那掉了漆的旧柜子……但很快,旅途的疲惫和午后的困倦袭来,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田老耕看着她困倦的样子,放轻了扇扇子的动作,柔声道:“困了就睡会儿,爷爷给你扇着。”
小燕含糊地“嗯”了一声,再也抵挡不住睡意,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沉沉地睡去了。
田老耕停止了扇扇子,怕扇出的风惊扰了她的好梦。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孙女熟睡的脸庞。她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满足的弧度。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小燕均匀的呼吸声,和屋外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如同流淌的蜜糖。
田老耕的心中,充满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和幸福。这种含饴弄孙的场景,他曾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过,却从未奢望能够真正实现。如今,孙女就真真切切地睡在他的身边,呼吸可闻。
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愿想,只是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温馨。所有的病痛,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对未来的忧虑,在这一刻,都被这静谧的晌午和孙女安稳的睡颜所驱散。
他甚至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小燕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看到爷爷正静静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爷爷,我睡了多久了?”
“没多久,再歇会儿。”田老耕慈爱地说,又轻轻摇起了蒲扇。
小燕却没有再睡,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土地,听着那单调的蝉鸣,忽然轻声说道:“爷爷,这里好安静啊。”
田老耕点了点头:“嗯,乡下,就是这样。”
这静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繁重的课业,只有祖孙二人相依的宁静。在这极致的安静中,一种无需言语的亲情,在悄然流淌,滋润着两颗跨越了年龄和地域的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