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局促
那一声清脆的“爷爷”,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田老耕所有的疲惫和惶恐。他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加快脚步,踉跄着走到小燕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却又在即将触碰到那光滑的羊角辫时,猛地停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缩了回来。
他的手太粗糙了,怕弄疼了孩子。
“哎……哎!小燕……路上……累了吧?”他声音沙哑,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地上下打量着孙女,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孩子长高了,脸蛋白净了,穿着城里孩子才有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漂亮衣服,站在这个尘土飞扬的车站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耀眼。
“不累,爷爷!”小燕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记忆中更加佝偻、更加苍老的爷爷,还有他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走……咱们回家,回家……”田老耕连忙说道,伸手想去帮小燕拿那个看起来并不沉重的小书包。
“不用,爷爷,我自己背!”小燕灵活地躲开了,将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田老耕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他转过身,拄着棍子,努力挺直了些佝偻的背,想要在孙女面前显得精神一点。“跟……跟着爷爷走,路……路有点远,不好走……”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轻松一些,因为身边多了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但田老耕的心,却比来时更加局促不安。
他走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体力不支,另一方面,也是刻意放慢了速度,生怕孙女跟不上,或者嫌弃他走得慢。他时不时地偷偷侧过头,观察着小燕的表情。看到她因为崎岖的山路而微微蹙起的小眉头,他的心里就咯噔一下;看到她被路边的野花或者飞过的蝴蝶吸引,露出好奇的神色,他又会稍微松一口气。
他试图找些话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渴不渴?爷爷带了水……”
“饿不饿?兜里……兜里有饼子……”
“你看那边……那是咱们村的山……”
他的话语干巴巴的,带着浓重的乡音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小燕大多只是摇摇头,或者“嗯”一声,目光更多地被周围陌生的山野风光所吸引。
田老耕心里有些失落,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城里来的孩子,跟他这个土埋到脖子的老农民,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呢?
来福远远地看到他们,兴奋地摇着尾巴冲了过来,围着他们打转,嗅着小燕的裤腿。
“呀!小狗!”小燕惊喜地叫出声,蹲下身,试探着摸了摸来福毛茸茸的脑袋。来福舒服地眯起眼睛,伸出舌头舔她的手。
看到孙女和来福亲近,田老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心里的局促也缓解了些许。
终于走到了家门口。田老耕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有些紧张地观察着小燕的反应。
院子里,虽然被他尽力打扫过,但依旧难掩破败和荒芜。杂草在角落疯长,土坯的墙壁斑驳脱落。
小燕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与城里窗明几净的楼房截然不同的“家”,小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和……或许是失望?
田老耕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爷爷,你就住在这里啊?”小燕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孩子式的直白。
田老耕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哦。”小燕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迈步走进了院子。
田老耕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背影,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酸楚和卑微。
远客的到来,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还有更深沉的、关于差距和现实的局促。
第七十九章 烟火
尽管内心局促不安,田老耕还是打起精神,开始张罗晚饭。这是孙女到家后的第一顿饭,他希望能尽量做得好一点。
他让小燕在屋里歇着,自己则开始在灶间忙碌起来。他先是用田生给的大米,小心翼翼地淘洗了,加上适量的水,坐在灶膛前,点燃了柴火。他已经很久没有蒸过这么白的米饭了,看着锅里渐渐升腾起的、带着米香的白汽,他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满足感。
接着,他开始处理食材。他从园子里摘来最嫩的小白菜,拔了两颗水灵灵的水萝卜,又割了一小把碧绿的韭菜。他洗菜的动作很慢,却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反复冲洗,生怕沾上一丁点泥土。
他打算炒一个小白菜,凉拌一个水萝卜丝,再用韭菜和鸡蛋摊几张鸡蛋饼。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丰盛也最拿手的招待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红了他苍老而专注的脸。锅里的油热了,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将打好的鸡蛋液倒进去,瞬间膨胀成金黄色的蛋饼,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小燕被香气吸引,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灶间门口,好奇地看着爷爷忙碌。
“爷爷,你在做什么呀?好香啊!”
听到孙女的声音,田老耕连忙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摊……摊鸡蛋饼,马上就好,你……你再等一会儿,屋里坐着去,别让烟呛着。”
小燕却没有离开,她看着爷爷那双粗大的、却异常灵巧地翻动着锅铲的手,看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锅里那金灿灿的、不断散发出诱人香气的蛋饼,眼睛里充满了新奇。
这种用土灶做饭的场景,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体验。
饭菜终于做好了。田老耕将饭菜端到屋里那张斑驳的八仙桌上。雪白的米饭,碧绿的小白菜,爽脆的萝卜丝,还有那油汪汪、香喷喷的鸡蛋饼。
他有些忐忑地招呼小燕吃饭,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路上肯定没吃好……”
小燕拿起筷子,先是小心地尝了一口鸡蛋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爷爷,这个好吃!”
她又尝了尝小白菜和萝卜丝,虽然味道很清淡,远不如城里餐馆的菜肴味道丰富,但却有一种独特的、属于蔬菜本身的清甜。
“嗯,也好吃!”她扒了一口白米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
看着孙女吃得香甜的样子,田老耕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处。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满足感,如同温暖的潮水,漫过他的心田。他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给孙女夹菜,看着她吃,仿佛这就是世间最大的享受。
简单的饭菜,粗糙的碗筷,破旧的老屋……但在这一刻,因为有了这个小小的、正在狼吞虎咽的远客,这间沉寂了太久的老屋,终于重新升腾起了久违的、名为“家”的烟火气息。
这烟火,不浓烈,不奢华,却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亲情的温度,足以慰藉一颗苍老而孤独的心灵。
第八十章 星夜
吃过晚饭,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田家洼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如豆般微弱的灯火。整个村庄被浓稠的、纯粹的黑暗所包裹,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窠里唧唧鸣叫。
小燕显然很不适应这种极致的黑暗和寂静。她坐在炕沿上,有些不安地扭动着身体,目光时不时地瞟向窗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田老耕看出了她的害怕。他摸索着点亮了那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爷爷,这里……晚上怎么这么黑啊?什么都没有。”小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田老耕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走,爷爷带你出去看看。”
他端起煤油灯,领着小燕,慢慢地走到了院子里。
来到院子里,视野豁然开朗。没有了屋顶的遮挡,浩瀚的星空,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小燕仰起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在城市里,她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如此璀璨的星空。夜幕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缀满了无数颗钻石般闪耀的星辰,密密麻麻,汇成一条朦胧的光带——那是银河。星星们有的明亮,有的微弱,有的聚集成团,有的孤独闪烁,安静地俯视着这片沉睡的土地。
“哇……”小燕发出一声惊叹,眼睛睁得大大的,忘记了害怕,“好多星星啊!真漂亮!”
田老耕看着孙女那被星光点亮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骄傲。这是他熟悉的星空,是他看了几十年的景象。虽然贫瘠,却也拥有着城市无法给予的壮丽。
“那是北斗星。”他伸手指着北方那七颗排列成勺子状的明亮星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勺口指着的那颗亮的,是北极星。迷路了,看着它,就能找到北。”
小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努力地辨认着。
“那边,像蝎子一样的,是天蝎座……那边,几颗连起来像梭子的,是织女星……”田老耕凭借着自己贫乏的、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星象知识,笨拙地给孙女指点着。
他的话语断续,甚至可能并不完全准确,但那份想要与孙女分享他所拥有的、最好东西的心情,却无比真挚。
小燕安静地听着,仰望着星空,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向往。夜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带来一丝凉意,却也送来了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来福安静地趴在他们脚边,偶尔甩一下尾巴。
这一刻,院子里没有了白日的局促和隔阂。一老一少,站在浩瀚的星空下,被同一种超越世俗的壮美所连接。
贫穷、衰老、城乡的差距……在这片亘古的星空下,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田老耕看着孙女那专注的侧脸,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
也许,他无法给予孙女富足的物质生活,但他可以让她看到这片在城市里永远无法看到的、纯净的星空。
这,或许就是他这个乡下爷爷,能送给她的,最珍贵的礼物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