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信至
夏日的午后,闷热而漫长。田老耕刚在炕上打了个盹,就被院门外田生那熟悉的、带着一丝不同往常急切的声音唤醒。
“老耕叔!信!又是您的信!”
田老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到田生手里扬着一个眼熟的牛皮纸信封,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某种了然的笑容。
又是信。
距离上次孙女小燕来信,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那封信被他用塑料布仔细包好,藏在炕席底下,成了他独自一人时反复摩挲、汲取温暖的珍宝。难道……又是小燕?
他接过信封,手指因为期待而微微颤抖。目光落在寄件人地址栏上——依旧是省城的地址,但字迹,却不是小燕那稚嫩笨拙的笔体,而是另一种……他更加熟悉的、带着一种成年人的潦草和敷衍的字体。
是儿子福生。
田老耕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那股刚刚升腾起的暖意和期盼,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夹杂着惶恐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抗拒感所取代。福生怎么会给他写信?他几乎从不主动联系,除非是……要钱,或者有什么不得不通知的“事情”。
他的手停在信封口,一时间竟没有勇气撕开。各种不好的猜测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又是为了钱?
田生看出了他的迟疑,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轻声说道:“老耕叔,您慢慢看,我先去地里看看。”说完,便体贴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一个人。
田老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面对什么重大的审判。他用那双粗粝的手指,笨拙地、几乎是带着一丝残忍地,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稀疏,仿佛写信人极其不耐烦,只想尽快结束这项任务。
“爹:”
开头的称呼,简单而疏离。
“小燕放暑假了,一直闹着要回农村看看。我们工作忙,走不开。打算让她坐长途汽车回去,在你那里住半个月。车票买好了,后天下午到镇上的车。你到时候去镇上汽车站接一下。她一个小孩子,路上不安全,你务必准时去接。”
信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只有硬邦邦的通知和命令。仿佛不是在安排女儿去看望爷爷,而是在托运一件不太重要、却又不得不处理的行李。
田老耕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确认上面再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后天下午……镇上汽车站……接小燕……
这几个关键词,像几块沉重的石头,接二连三地砸在他的心上。
孙女要来了!那个在信里说“想回去看你”的孙女,真的要来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遍了他的全身,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呼喊,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混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信纸上的那几个字,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这梦寐以求的消息就会消失。
可是,狂喜过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更加具体而尖锐的恐慌和茫然。
去镇上接?后天下午?
镇上的汽车站……那对他来说,是一个比邮局更加陌生和令人畏惧的地方。嘈杂的人群,飞驰的车辆,复杂的路线……他该如何找到那里?又该如何在众多下车的人流中,准确地认出小燕?
他的腿脚还不利索,走十几里山路到镇上,对他而言依旧是一项极其艰巨的挑战。万一路上耽搁了,去晚了,小燕一个人等在陌生的车站,该有多害怕?
还有,小燕要在这里住半个月!他这破旧的老屋,这荒芜的院子,这简陋的饭食……能让她住得惯吗?城里来的孩子,金贵得很,会不会嫌弃这里?
无数的疑问和担忧,像一团乱麻,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刚刚升起的喜悦,变得沉重而苦涩。
他瘫坐在炕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像是攥着一份突如其来的、甜蜜却又无比沉重的责任。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纸,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此刻却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上。
希望,终于以这样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降临了。却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压力。
第七十六章 张罗
福生的信,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田老耕沉寂的生活里激起了滔天巨浪。最初的狂喜和恐慌过后,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长辈的责任感,迅速占据了他的心头。
他必须张罗起来!为了孙女的到来!
距离后天下午,只有一天多的时间了。他感觉自己虚弱了许久的身体里,突然被注入了一股陌生的、焦灼的力量。他不能再像往常那样慢吞吞地行事,他必须抓紧每一刻!
他首先想到的是住处。他的老屋只有这一间能住人的土炕,虽然还算宽敞,但毕竟简陋。炕席是旧的,被褥也散发着老人的气息。他挣扎着下炕,开始翻箱倒柜。他从那个掉漆的红木柜子最底层,翻出了秀芝当年陪嫁过来的、一直舍不得用的那床半新的棉被。被面是红底带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虽然颜色有些褪了,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樟脑和阳光的味道。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床被子铺在炕上,又找出几块干净的旧布,将炕席仔细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是吃的。孙女从城里来,不能总跟着他吃玉米窝头和寡淡的蔬菜。他蹒跚着走到院子里,看着菜畦里的菜。小白菜正好,水萝卜也能拔了,豆角和黄瓜也刚刚结出嫩嫩的小果……这些应该够吃了。但他总觉得还不够。他想起了田生家好像养了几只鸡……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拄着棍子,慢慢挪到田生家,有些难以启齿地,想用自己园子里的菜,换几个鸡蛋。
田生一听是小燕要回来,二话不说,不仅给了他十几个鸡蛋,还从自家米缸里舀了一小袋雪白的大米,硬塞给他。“老耕叔,孩子回来是高兴事!这点东西算啥!您快拿着!”
拿着鸡蛋和大米,田老耕心里既感激又有些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这个爷爷,当得实在是……太没用了。
回到家里,他又开始打扫卫生。他拿起那把快散架的扫帚,仔仔细细地清扫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连墙角的蛛网都清理干净。灰尘扬起,呛得他一阵咳嗽,但他没有停下。他还特意烧了一锅热水,将自己和来福都粗略地擦洗了一遍,换上了一件虽然破旧、但至少没有补丁的干净褂子。
来福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兴奋地在他脚边跑来跑去,摇着尾巴。
整个下午,田老耕都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屋里屋外忙碌着。身体的疲惫和酸痛,似乎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劲头暂时压制了下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最好的、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一切,都准备好,迎接孙女的到来。
当夜幕降临时,老屋终于被他收拾得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干净、整洁,炕上铺着喜庆的新被,角落里堆着新鲜的蔬菜和珍贵的鸡蛋大米。
他累得几乎直不起腰,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地喘着气。来福趴在他脚边,也累得吐着舌头。
望着被自己精心布置过的老屋,田老耕的心里,充满了紧张、期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辛酸。
他不知道,他张罗的这一切,在城里来的孙女眼里,会不会依然显得……寒酸。
第七十七章 远客
第二天,田老耕几乎一夜未眠。天还没亮,他就挣扎着爬了起来。他将自己仔细收拾了一遍,穿上那件最好的褂子,头发也用湿毛巾尽力拢得整齐些。他检查了一遍为孙女准备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将田生昨天给他的一张写着镇上汽车站具体位置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出发的时间到了。
田生本来想陪他一起去,但被他坚决地拒绝了。这是他的孙女,他必须自己去接。他不想让田生看到他在陌生环境里的笨拙和惶恐。
他背上一个干净的布兜,里面装着给孙女准备的水和一点干粮,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那条通往镇集的、熟悉而又令人畏惧的山路。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却也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身体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每一步都牵扯着关节的酸痛,呼吸也依旧粗重。但他心里揣着那个即将见面的小人儿,仿佛就有了一股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力量。
他不敢停歇太久,生怕耽误了时间。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后背,烈日灼烤着他的头皮。他咬着牙,埋着头,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脑海里反复回忆着纸条上写的路线,生怕走错一步。
十几里山路,在他的感觉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当他终于看到镇子那些模糊的轮廓时,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快要耗尽,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没有时间休息,按照纸条上的指示,一路打听着,艰难地找到了那个位于镇子边缘、尘土飞扬的长途汽车站。
车站比他想象的还要嘈杂和混乱。破旧的站房里挤满了等待的旅客和揽客的司机,各种方言的叫喊声、汽车的喇叭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汗味和尘土的气息。
田老耕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这纷乱喧嚣的景象,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感到无所适从,心跳得厉害。他努力地睁大昏花的老眼,在攒动的人头和穿梭的车辆中,寻找着那个记忆中孙女的模糊模样,以及那辆从省城开来的长途汽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辆又一辆脏兮兮的长途汽车驶入站内,吐出疲惫而陌生的旅客。田老耕紧张地注视着每一辆车的车门,每一次人群的涌动,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会不会认不出小燕了?孩子长得快,大半年没见,会不会模样变了?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各种担忧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拄着棍子,像一尊雕塑般站在嘈杂的人群边缘,目光急切而惶恐地搜寻着,额头上布满了焦急的汗水。
就在他感到越来越绝望的时候,一辆更加破旧、风尘仆仆的长途客车,喘着粗气驶入了车站。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干净T恤和短裤、背着个小书包、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有些胆怯地、独自一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站在陌生的环境中,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着,小脸上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和不安。
田老耕的目光,瞬间定格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虽然长高了些,模样也更清秀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的小燕!是他的孙女!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激动、心酸和难以言喻的温柔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他再也顾不得身体的虚弱和周围的嘈杂,用尽全身的力气,拄着棍子,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快步迎了上去。
“小……小燕……”他声音颤抖着,带着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小姑娘听到呼唤,转过头,看到了那个蹒跚着向自己走来的、苍老而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爷爷!”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