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渐复
自打能走到药材地看过那一片新绿之后,田老耕身体里那股蛰伏已久的、属于老农的劲儿,仿佛被真正唤醒了。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在院子里活动,开始更加主动地、有意识地增加自己的活动量。
每天清晨,天色蒙蒙亮,他便拄着棍子,沿着村子里那条主干道,慢慢地走上一小段。起初只是从家门口走到老槐树下,歇息片刻再走回来。后来,距离渐渐拉长,他能走到村口,甚至能绕着村子边缘走小半圈。
他的脚步依旧蹒跚,速度缓慢得像是在丈量土地,每一步都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谨慎和虚弱。但他坚持着,日复一日。来福总是跟在他脚边,时而跑到前面好奇地嗅嗅路边的野草,时而又跑回来,绕着他的裤腿打转,像是在为他加油鼓劲。
田生看到他能走出这么远,很是高兴,但也不忘叮嘱:“老耕叔,慢慢来,千万别逞强,觉得累了就歇着。”
田老耕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心里有数,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但他同样知道,如果一直躺在炕上,那就真的再也起不来了。
行走的过程中,他开始重新熟悉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却又因困守老屋而变得有些陌生的村庄。他看到了谁家的院墙又塌了一角,看到了哪片空地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也看到了田生和其他几户留守人家地里那稀稀拉拉的庄稼。
衰败的景象依旧触目惊心,但他的心态却平和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看到这些而心生悲凉或者愤怒。他只是看着,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记录着这片土地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发生的变化。
身体的恢复是极其缓慢的,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的。走一段路,依旧会气喘吁吁,会出虚汗,关节也依旧会酸痛。但那种对身体的掌控感,那种“我还能动”的微弱自信,却在一点点地回归。
这种渐复,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感觉自己那颗被绝望和恐惧冰冻了太久的心,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行走和与外界(哪怕是如此残破的外界)的重新接触中,慢慢地、有了一丝微弱的解冻迹象。
第七十三章 园事
随着体力一丝丝的恢复,田老耕的重心,也逐渐从单纯的康复行走,转移到了经营他那片小小的院落上。这片土地,是他最后的立足之地,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够完全掌控的、与生命进行对话的场所。
菜畦里的景象,已然换了一番天地。早先的菠菜早已长老抽薹,被他拔掉,腾出的地方重新翻松,点种上了几行夏豆角。旁边的小白菜也吃了一茬,他问过田生,知道他们几家都不缺菜吃,便没有再多种,只留了一小片自己吃,其余的地也翻了,准备种点晚黄瓜。
那新播的鸡毛菜长得正好,嫩绿嫩绿的,像一层绒毯。他每天都会间着苗吃一些,剩下的让它们继续长。墙角那几棵南瓜苗,藤蔓已经爬上了他勉强搭起的简易架子,开出了几朵喇叭状的、金黄色的花,引来蜜蜂嗡嗡地忙碌着。
他将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松土,什么时候该间苗,他都心里有数。这些农事,他做了一辈子,早已融入血液,成为了一种本能。如今重操旧业,虽然体力不济,动作缓慢,但那份从容和细致,却丝毫不减。
他甚至开始尝试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更精细的活儿。比如,用田生找来的旧渔网,给豆角黄瓜搭更结实的棚架;比如,收集院子里一些腐熟的落叶和杂草,堆在角落,试着沤一点简陋的肥料。
来福成了他园子里最忠实的伙伴和“监工”。他干活时,来福就在一旁自己玩耍,追扑蝴蝶,或者啃咬一根掉落的树枝。有时玩累了,就趴在他脚边的阴凉处,吐着舌头看他忙碌。
这一人一狗,一园青菜,在初夏日渐炽热的阳光下,构成了一幅宁静而充满生机的画面。这画面里,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激动人心的情节,只有最朴素的劳作和最平凡的陪伴。
但正是这种日常的、细碎的园事,像一股股滑润的细流,持续不断地滋养着田老耕那干涸的心田。他在翻土时,能感受到泥土的呼吸;在浇水时,能听到植物吮吸的声音;在看到新叶舒展、花朵绽放时,能体会到创造的喜悦。
这些微小的喜悦和成就感,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内在的力量,帮助他抵御着来自身体内部和外部的寒冷与绝望。
园事,成了他最好的药。
第七十四章 夕照
这天傍晚,田老耕忙完了园子里的活计,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屋。他搬了个小木凳,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他如今已经能比较轻松地走到这里了),来福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
夕阳正在西沉,将西边的天空渲染得一片辉煌。绚烂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橘红、金黃、绛紫……各种色彩交织、融合,铺满了大半个天际,连远处黛色的山峦也被镶上了一道璀璨的金边。
田老耕静静地坐着,望着这壮丽而又注定短暂的景象。他没有像文人那样生出什么“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感慨。他只是一个老农,看了一辈子的日出日落,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但今天的夕照,落在他眼中,却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他想起了自己这大半生。年轻时的日子,就像这正午的太阳,灼热、猛烈,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中年时,如同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已开始感觉到疲惫和生活的重压。而如今,他已然走到了生命的黄昏,就像眼前这轮即将沉入山脊的落日,光芒收敛,热度消退,只剩下最后一片绚烂却短暂的余晖。
他回顾着最近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病痛的折磨,儿子的冷漠,三贵奶奶的死亡,孙女的来信,田生的照料,来福的陪伴,药材地的新绿,园子里的生机……所有这些,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痛苦是真的,绝望是真的。但那些微小的温暖和希望,同样也是真的。
生命或许就是这样,光明与黑暗交织,温暖与冰冷并存。就像这夕照,在沉入黑夜之前,总要奋力燃烧,迸发出最后,也是最绚烂的光彩。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睡得香甜的来福,小家伙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伸出手,摸了摸它温暖的皮毛。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片愈发浓烈、也愈发接近尾声的晚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悲伤,也不欣喜,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他知道,黑夜终将降临,这是无法改变的规律。
但在黑夜降临之前,他还能坐在这里,看着这片夕照,感受着脚边生命的温暖,打理着自己那片小小的、充满生机的园子。
这,或许就是黄昏的意义。
不是等待终结,而是在终结不可避免的背景下,更加专注地,感受和体验这最后的光亮与温暖。
夕照渐渐黯淡下去,最后的金光隐没在山脊之后,天空变成了深沉的蓝灰色,几颗早出的星星开始闪烁。
田老耕缓缓地站起身,拄起棍子,轻轻地唤了一声脚边的来福。
“走了,回家。”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安稳,向着那间亮起昏黄灯火的老屋走去。
夜色温柔地包裹了他和他的小狗,也包裹了这片寂静的、正在沉入梦乡的土地。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