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舔舐
日子在来福细碎的呜咽、稚嫩的啃咬和温暖的舔舐中,仿佛被拉入了一个更加缓慢、却也更加具象的节奏。田老耕依旧虚弱,精神也时常被那片死亡的阴影所侵袭,但那个毛茸茸的、充满生命力的小东西,却成了他灰色世界里一个无法忽视的、柔软的焦点。
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来福的动静。听着它喝奶(田生找来的羊奶)时发出的急切吧嗒声,看着它摇摇晃晃地在炕上探索,因为腿短而笨拙地跨过被子的褶皱,甚至因为一个不稳摔个屁墩儿,发出委屈的哼唧。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像一颗颗细小的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他的手指,似乎也记住了抚摸那身柔软皮毛的触感。那是一种与他自身干枯粗糙截然不同的、充满弹性和温暖的触感。当来福凑过来,用湿漉漉、带着倒刺的小舌头舔舐他手背上干裂的皮肤时,那微微的刺痒和温润,会让他从浑噩的思绪中短暂地抽离出来,将目光聚焦在眼前这个小生命上。
这是一种奇特的疗愈。不是药物的,不是言语的,而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原始、最直接的触碰与慰藉。来福不懂他的病痛,不懂他的孤独,不懂他对死亡的恐惧,它只是本能地靠近热源,寻求庇护和陪伴。而这恰恰是田老耕最需要,也最缺乏的。
有时,在深夜,当他被咳嗽折磨得无法入睡,或者被三贵奶奶临终的梦魇惊醒时,来福也会被他的动静吵醒。它不会像人一样询问或者安慰,只会迷迷糊糊地凑过来,将温热的小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胳膊或者腿边,继续发出安稳的呼噜声。那细微的震动和体温,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一定程度上驱散了深夜的寒冷和恐惧。
田生看着这一人一狗之间日渐深厚的依赖,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楚。他知道,这只意外闯入的小狗,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田老耕生命中那块巨大的、名为“亲情陪伴”的空白。
“老耕叔,来福这名字起得好吧?它一来,您这福气说不定就跟着来了。”田生一边给来福的小碗里添羊奶,一边笑着说道。
田老耕靠在炕头,目光追随着摇着尾巴、急切地凑向食盆的来福,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混浊的眼睛里,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死寂,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柔和。
他没有回应田生关于“福气”的话。福气对他而言,太过奢侈和遥远。他不敢奢望。但此刻,感受着指尖残留的皮毛触感,听着耳边那满足的进食声,他确实感觉到,内心那片冰冷的冻土,似乎被这持续不断的、温柔的舔舐,融化了一角。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第七十章 萌动
在来福无声的陪伴和田生母子持续的照料下,田老耕的身体,如同被春雨反复浸润的土地,终于开始显现出一些真正复苏的迹象。咳嗽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仿佛要耗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的挣扎,而变成了偶尔的、沉闷的低咳。手脚也似乎重新注入了些许气力,虽然依旧绵软,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连抬起都感到无比艰难。
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不再完全沉溺于对死亡的恐惧和自身无力的哀叹之中。来福的存在,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从那片绝望的深渊边缘,一点点地拉了回来,重新与“生”的世界建立了连接。
他开始不再满足于仅仅躺在炕上。天气晴好的时候,他会尝试着,拄着棍子,慢慢地走到屋门口,坐在那个他惯常坐的门槛上。
来福总是跟在他的脚边,像个忠诚的小卫士。它似乎也明白这个老人行动不便,从不跑远,只是在他脚边嗅来嗅去,或者干脆趴下来,将下巴搁在爪子上,陪着他一起晒太阳。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田老耕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春风中摇曳的野草,看着菜畦里那些被他精心照料、已然郁郁葱葱的蔬菜。
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看着,而是开始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老农的审视和规划。
那畦菠菜已经长老了,抽出了长长的苔,该拔掉种点别的了。小白菜倒是正好,嫩生生的。新播的鸡毛菜也长势喜人,密密匝匝的一片翠绿。墙角那几棵南瓜苗,藤蔓也开始伸展,得赶紧搭个架子了……
这些念头,自然而然地在他脑海里浮现,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沉重责任的负担,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对生活的打理。
他甚至开始惦记起村西头那片药材地。田生前几天来看他时,兴奋地告诉他,柴胡和黄芩的种子已经冒出了细弱的、针尖般的嫩芽!
“老耕叔,您没看见,那一片新土上,星星点点的绿,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田生当时这样描述道。
田老耕虽然没能亲眼看见,但听着田生的描述,他仿佛也能想象出那片充满希望的新绿。心里那片被来福暖化的冻土,似乎也有一颗种子,在悄悄地、顽强地萌动着。
那不再是田生强加给他的希望,而是从他自己的心底,重新生长出来的,对“生”的微弱渴望。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睡得四仰八叉、露出柔软肚皮的来福,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它温热的小肚子。
来福在睡梦中舒服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田老耕的嘴角,再一次,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萌动,始于微末。或许无法长成参天大树,但只要破土而出,便是生命不屈的证明。
第七十一章 微光
当田老耕终于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拄着棍子,慢慢地、一步一挪地走到村西头,亲眼看到那片药材地时,距离播种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正是暮春向初夏过渡的时节,阳光变得有些灼热,山坡上的草木也愈发葱茏。在那片被精心翻垦过的、略显贫瘠的坡地上,此刻,已然覆盖上了一层稀疏却充满生命力的绿色。
柴胡的幼苗细弱,叶片呈狭长的披针形,颜色是嫩绿的,带着一层细微的绒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黄芩的苗则更矮小些,叶片圆润,颜色更深一些。它们都还很小,稀稀拉拉地分布着,远不如旁边野草长得茂盛,但那一抹抹倔强的绿色,在这片荒僻的山坡上,却显得格外醒目,如同暗夜中微弱的星辰。
田生正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拔除着与药材幼苗争夺养分和空间的杂草。张老栓和赵老汉也在,他们干活的效率依旧不高,动作缓慢,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息,但终究是坚持着来了。
看到田老耕颤巍巍地走来,田生连忙站起身,迎了过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老耕叔!您能走来了!快看,苗都出来了!”
田老耕没有说话,他只是拄着棍子,站在地头,目光缓缓地扫过那片新绿。他的呼吸因为刚才的行走而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看到了那些细弱的幼苗,也看到了田生、张老栓、赵老汉他们脸上那混合着疲惫、艰辛,却又带着一丝满足和期盼的神情。
这一刻,他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开垦这片土地时的艰难,想起了自己病倒在炕上的绝望,想起了三贵奶奶凄惨的离世……所有的黑暗与冰冷,似乎都还历历在目。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片代表着“生”的绿色,看着这几个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试图抱团取暖的苍老身影,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这微光,太微弱了。这些药材能否顺利长大?能否卖出去?能换回几个钱?一切都是未知数。他们这些老根,还能在这片土地上挣扎多久?同样也是未知数。
可是,这微光,它确实存在着。
它不是来自远方的、虚无缥缈的承诺,也不是来自儿女的、施舍般的回馈。它是从他们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里,从他们这些苍老躯体的最后气力中,顽强地生长出来的。
它无法照亮整个黑夜,甚至无法驱散他们各自心中沉重的阴影。
但它足以让他们在黑暗中,彼此看见,彼此确认——他们还在,他们还在努力地活着。
田老耕缓缓地蹲下身(这个动作依旧让他感到吃力),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一株柴胡幼苗那纤细的茎叶。
指尖传来植物特有的、微凉而柔韧的触感。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在春日阳光下呈现出黛绿色的山峦,又看了看身边这几个沉默劳作的老伙计,最后,目光落在了田生那张被汗水浸湿、却眼神明亮的脸上。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对着田生,也像是自言自语,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了一句:
“挺好……”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