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余烬
高烧如同野火,在田老耕干瘪的躯壳里肆虐了三天,才终于不甘心地缓缓退去。当意识重新变得清晰,身体却像是被这场大火彻底烧透了的灰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弱和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
他躺在炕上,连转动一下脖颈都觉得费力。目光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屋顶,那里结着陈年的蛛网,在从窗纸破洞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像一片片悬停的、灰暗的云。
三贵奶奶临终前的景象,并没有随着高烧的消退而淡去,反而如同用烧红的铁水浇铸在了他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那扭曲的面容,那凄厉的哀嚎,那盏摇曳的孤灯,以及最后那彻底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这些画面,日夜不停地在他眼前回放,像一部无声而残酷的黑白电影,反复放映着他自己可能的未来。
田生来看他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他告诉田老耕,三贵奶奶的儿子昨天匆匆赶回来了,带着一个陌生的、应该是他媳妇的女人。他们没有在村里过多停留,只是雇人简单地料理了三贵奶奶的后事,将她和王老汉、李老汉埋在了同一片山岗上。今天一早,他们就又匆匆离开了,像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没有多余的话语,更没有一丝留恋。
“走了好……走了干净……”田生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来去。
田老耕默默地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三贵奶奶的一生,就这样被轻飘飘地“处理”掉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除了那座新鲜的坟冢,以及他们这几个老邻居心中短暂的唏嘘,很快就会被时间彻底抹平。
而他田老耕呢?当他那一天到来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福生会回来吗?会像三贵奶奶的儿子一样,带着一脸的嫌弃和匆忙,将他“处理”掉,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比高烧更让他战栗。
田生似乎看出了他精神上的萎靡,试图用别的话题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老耕叔,村西头那片药材地,种子都播下去了。这几天雨水足,估计很快就能出苗。”田生的声音里努力挤出一丝振奋,“等您身子好些了,我扶您去看看?”
药材地……新芽……
这些曾经让他心头萌生过微弱希望的词语,此刻听在耳中,却显得如此遥远而无力。在那巨大的、名为“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任何关于“生”的期盼,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堪一击。
他只是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听到了,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他的心里,仿佛也只剩下了一片被烧灼过的、冰冷的余烬。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微光,似乎都在这场高烧和三贵奶奶死亡的冲击下,化为了虚无。
他就像一盏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的枯灯,虽然火苗暂时没有熄灭,但芯已焦黑,只剩下一点残存的温热,在风中苟延残喘。
余烬,尚存一丝温热,却再也燃不起任何火焰。
第六十七章 微息
田老耕在炕上又躺了几天,像一截失去了水分的朽木,一动不动。田生送来的饭食,他吃得很少,往往只是机械地吞咽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眼神依旧是空洞的,望着某处虚空,没有焦点。
田生母子轮流来看顾他,喂药,送饭,擦拭身体。他们的关怀依旧无微不至,但田老耕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屏障在感受着这一切。他知道他们在付出,心里也有感激,但那感激却无法穿透内心那片厚重的、名为“绝望”的冻土。
直到这天下午,田生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药或者食物过来,而是怀里抱着一个用旧棉袄小心翼翼包裹着的、看起来毛茸茸的东西,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老耕叔!您看!我给您带什么来了!”田生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兴奋。
田老耕缓缓地转过头,混浊的目光落在田生怀里那个蠕动着的小东西上。
那是一只小狗。一只看起来刚断奶不久的小土狗,毛色是黄白相间的,耳朵耷拉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又带着几分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炕上这个陌生的老人。
“今早去后山拾柴火,在草丛里捡的。”田生将小狗小心翼翼地放到炕沿上,那小东西立刻蜷缩起来,发出细微的、奶声奶气的呜咽声,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谁家母狗下的崽,扔山里不要了。我看它可怜,就抱回来了。老耕叔,您一个人闷得慌,让它陪着您,也是个动静。”
小狗似乎适应了些,不再那么害怕,它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田老耕搭在炕席上的、枯瘦的手指。
那湿漉漉、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像一道极其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田老耕指尖的冰冷和麻木,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直抵他那颗几乎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他僵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缓缓地、聚焦在了这个小生命身上。它那么小,那么弱,和他一样,似乎也是被遗弃的存在。但它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眼神里还带着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好奇与畏惧。
一种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情绪,如同地底深处涌出的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他干涸的心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任由那只小手继续舔舐着他的手指,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生机,通过指尖的皮肤,一点点地传递过来。
田生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没有打扰这一人一狗之间无声的交流,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狗细微的呼吸声,和田老耕那依旧沉重、却似乎不再那么滞涩的喘息。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小狗毛茸茸的头顶。
小狗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不再舔他的手,而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甚至往他的手指边又凑近了些,寻求着更多的温暖。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和那微弱的体温,田老耕闭上了眼睛。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角悄然滑落,滴在破旧的炕席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这微弱的呼吸,这柔软的触感,这毫无保留的依赖……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了他内心那片冰冷的余烬之上。
余烬,或许无法再燃起冲天烈焰。
但哪怕只能散发出一点微弱的温热,也足以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第六十八章 触暖
小狗的到来,像一滴清水滴入了一潭近乎凝固的死水,虽然未能使其立刻恢复流动,却终究是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绝对静止。
田老耕依旧大部分时间躺在炕上,身体依旧虚弱,精神也依旧被巨大的疲惫和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但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只被田生命名为“来福”的小狗,似乎将田老耕的炕头当成了它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避风港。它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怯生生,开始展现出幼崽特有的、顽皮而粘人的天性。
它会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田老耕的手,会用还没长齐乳牙的嘴巴轻轻地啃咬他的手指,会在他身边找一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睡觉,发出细微而均匀的鼾声。当田老耕因为咳嗽而身体震动时,它会被惊醒,抬起小脑袋,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温热的舌头,舔舔他的手背,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这种毫无心机、全然依赖的亲近,是田老耕几十年来都未曾体验过的。儿子福生小时候或许也曾如此,但那些记忆早已被后来的疏远和冷漠覆盖得模糊不清。孙女的信带来的是遥远的慰藉,而眼前这个小生命,带来的却是触手可及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起初,田老耕只是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他任由来福蹭他,舔他,在他身边安睡。他依旧很少说话,眼神也常常是涣散的。
但渐渐地,他开始有了回应。
当来福用脑袋蹭他的手时,他那双布满老年斑、如同枯枝般的手,会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反过来轻轻抚摸小狗柔软的皮毛。当来福舔他手背时,他那干裂的、几乎从未展露过笑意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一下。当来福在他身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时,他那沉重而滞涩的呼吸,似乎也会在不经意间,变得稍微平稳、绵长一些。
这种互动是无声的,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确实实地在发生。
田生再来送饭送药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看到田老耕的手会无意识地放在来福的身上,看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追随着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在炕上蹒跚移动。
“老耕叔,看来来福跟您投缘。”田生笑着说,将一碗温热的米粥放在炕头。
田老耕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蜷缩在他腿边睡觉的来福身上,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轻得像叹息,却让田生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些。
田老耕端起那碗粥,米粥的温热透过粗瓷碗壁传到他的掌心。他低下头,小口地喝了起来。粥的味道很淡,但他却感觉,那暖意似乎不仅仅来自于食物,也来自于掌心,来自于腿边那个小生命传来的体温,甚至……来自于田生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春风化雨般的关怀。
这温暖,不是炽热的火焰,无法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阴霾和寒冷。它更像是一件披在冰冷身躯上的、虽然破旧却尚存余温的棉衣,无法让他回到春天,却足以让他在这个残酷的寒冬里,不至于被彻底冻僵。
触手可及的暖,微弱,却真实。它无法改变命运的轨迹,却足以让生命在走向终点的最后一段路上,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温度。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