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夜雨惊魂
田老耕是被一阵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哭嚎惊醒的。
那声音在深夜里突兀地响起,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厚重的墙壁,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声音来自村子东头,是三贵奶奶家的方向!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挣扎着从炕上坐起,侧耳倾听。那哭嚎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一种……濒死的绝望,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是三贵奶奶!她不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昏沉的睡意。他几乎是本能地,摸索着想要下炕。腿脚依旧酸软无力,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扶住炕沿,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去?还是不去?
他的身体在发出强烈的抗议,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虚弱和疲惫。理智也告诉他,他去了又能做什么?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能帮上什么忙?
可是,那凄厉的哭嚎声,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地勒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他想起了雨夜他和田生将三贵奶奶从泥水中搀扶起来的场景,想起了她那具冰冷、轻得像枯柴一样的身体。如今,她就要一个人,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走向生命的终点了吗?
一种物伤其类的巨大悲恸,以及一种无法坐视不理的冲动,最终战胜了身体的虚弱和理智的劝阻。他咬着牙,抓起靠在炕边的木棍,踉跄着,一步一步,挪向了屋门。
推开门的瞬间,冰冷的雨水和着狂风劈头盖脸地打来,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夜黑如墨,雨丝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斜线,天地间只剩下风雨的咆哮和三贵奶奶那越来越微弱、却依旧揪心的哀嚎。
他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声音的方向挪去。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脚下的泥泞让他步履维艰,好几次都差点滑倒。咳嗽也被这冷雨激得复发起来,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扶着湿漉漉的墙壁,剧烈地咳喘,眼前金星乱冒。
这段平日里不算太远的路,此刻变得无比漫长而艰难。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却依旧固执地,向着那片更深沉的黑暗挪动。
当他终于看到三贵奶奶家那间破屋轮廓时,发现里面竟然亮着微弱的、摇曳的灯光!屋门敞开着,风雨正毫无阻碍地往里灌。
田生已经到了!他正站在炕边,手里端着一碗水,试图喂给炕上那个蜷缩成一团、不断抽搐哀嚎的身影。田生的母亲也在,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用一块破布去擦拭三贵奶奶嘴角流出的涎水。
看到田老耕浑身湿透、颤巍巍地出现在门口,田生愣了一下,随即喊道:“老耕叔!您怎么来了!快回去!这里雨大!”
田老耕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炕上的三贵奶奶身上。
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她家没有拉电),三贵奶奶的样子凄惨得让他心胆俱裂。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像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在破旧的被子下剧烈地颤抖着。她的眼睛浑浊地大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恐惧。那张干瘪的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断断续续的呓语和哀嚎,涎水混合着某些污物,从嘴角不断流出。
死亡的气息,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田老耕僵在门口,浑身冰冷,连手中的木棍都几乎握不住。他见过死亡,王老汉,李老汉,都是安静地、悄无声息地走的。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如此清晰地,目睹一个人在被病痛和衰老折磨下,如此痛苦而毫无尊严地走向终结。
这场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了他的心上。
第六十四章 孤灯
田生母子还在炕边徒劳地忙碌着,试图减轻三贵奶奶的痛苦,哪怕只是一点点。但一切都是徒劳。她那残破的身体,显然已经走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所有的挣扎和哀嚎,都只是生命之火熄灭前最后的、无意识的抽搐。
田老耕没有进去,他就那么僵立在门口,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他的目光,无法从三贵奶奶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上移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或许在某一个同样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也会像这样,孤独地躺在这冰冷的土炕上,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在无边的恐惧和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陪伴,甚至……连发出这样凄厉哀嚎的力气都没有。
一种彻骨的寒意,比这夜雨更加冰冷,从他的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的思维。
就在这时,三贵奶奶的哀嚎声猛地拔高,变得尖锐而短促,像一根被绷紧到极致后突然断裂的琴弦。她的身体剧烈地弓起,然后又猛地瘫软下去,彻底不动了。
那令人心悸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只剩下风雨声,和田生母亲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田生伸出手,颤抖着,探了探三贵奶奶的鼻息,然后,缓缓地收回了手,对着自己的母亲,沉重地摇了摇头。
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着,映照着炕上那具刚刚失去生命的、瘦小干瘪的躯体,也映照着门口田老耕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三贵奶奶,走了。
和她之前的王老汉、李老汉一样,悄无声息地,在一个风雨之夜,走完了她凄苦而孤独的一生。唯一不同的是,她走得更加痛苦,更加没有尊严。
田生默默地走上前,用手,轻轻地,将三贵奶奶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浑浊的眼睛,合上了。
田老耕看着田生这个动作,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屋内的景象,拄着木棍,踉踉跄跄地,一头扎进了门外无边的风雨和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当他浑身湿透、泥泞不堪地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时,脑子里只剩下三贵奶奶临终前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和那盏在风雨中摇曳的、映照着死亡的孤灯。
那盏灯,仿佛也照进了他未来的结局。
第六十五章 死寂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田家洼的屋顶,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坍塌下来。
田老耕发起了高烧。这一次,不仅仅是身体的病症,更像是昨夜那场惊魂和巨大的心理冲击所引发的一次总爆发。他蜷缩在冰冷的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却依旧冷得浑身发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意识在浑噩与短暂的清醒间沉浮,三贵奶奶临终前的景象,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仿佛能闻到那间破屋里死亡的气息,能听到那凄厉的哀嚎在耳边回荡,能看到那盏孤灯下,生命是如何一点点地、痛苦地消逝。
这种感同身受的恐惧,比病痛本身更加折磨人。他感觉自己就像三贵奶奶一样,被抛弃在这荒芜的角落里,等待着那个必然的、或许同样痛苦的结局。
田生来看了他几次,喂他喝了药,脸上带着疲惫和沉重的悲伤。他告诉田老耕,已经想办法通知了三贵奶奶在城里的儿子,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会尽快回来处理”,便挂了电话。
“处理……”田老耕在昏沉中听到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冰冷的讥笑。是啊,对于远在城里的儿女来说,他们的死亡,或许就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后事罢了。就像处理一件损坏的、不再需要的旧家具。
村子里异常安静。一种比往日更加深沉的死寂,笼罩着这片土地。三贵奶奶的离世,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投进了田家洼这潭早已近乎干涸的死水,却连一丝像样的涟漪都没有激起。只有几个像田生这样的留守者,在默默地、无奈地,准备着送走又一个熟悉的、苍老的灵魂。
田老耕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那死一般的寂静。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变得悄无声息。
他感觉自己正被这片死寂一点点地吞噬。身体是滚烫的,心却是冰冷的。对未来的那点微弱的期盼——孙女的信,田生的计划,那片新垦的药材地——在此刻,都被三贵奶奶死亡的阴影所覆盖,变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死亡,原来可以离得这么近。近得就像隔壁,就像昨夜。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冰冷而绝望的世界。但三贵奶奶那张脸,那盏孤灯,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无法摆脱。
这死寂,不仅仅是环境的,更是他内心的。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