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萌蘖
田生那关于“根脉相连”的构想,如同春风拂过冻土,在田老耕沉寂的心田里,催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绿意。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这片荒芜的院落,以及院落之外,那片同样属于他们这些“老根”的土地。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田生拿着几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细小的种子,兴冲冲地来到了田老耕家。
“老耕叔!你看!”田生将种子摊在院里的石磨盘上,脸上带着兴奋的光,“这是我托人在县里药材站买的,柴胡和黄芩的种子!我问过了,这两种药材不挑地,耐旱,好伺候,咱们这山坡地就能种!价钱也还行!”
田老耕凑过去,用粗糙的手指拨弄着那些比芝麻还细小的种子。柴胡籽是黑褐色的,带着细微的棱角;黄芩籽则更小,呈扁平的卵圆形,颜色浅些。这些小小的颗粒,在他眼中,不再是普通的植物种子,而是田生口中那个“章程”的具体化身,是连接他们这些“老根”的、希望的萌芽。
“咱们这几家,能凑出来的山坡地,加起来大概有五六亩。”田生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眼睛里闪烁着实干家特有的光芒,“我都看好了,就在村西头那片阳坡上,土质还行,离水源也近点。等过两天天气再稳当些,我就去把地先翻一遍。老耕叔,您经验多,到时候还得请您去给掌掌眼,看看该怎么下种,间距多少合适。”
田老耕听着田生的规划,心里那股沉寂了许久的、属于老农的本能和热情,被悄然点燃了。他种了一辈子玉米、小麦、土豆,对于药材,完全是门外汉。但“种地”这件事本身,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技能。能被需要,能被倚重,这种感觉,对他而言,久违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干劲:“成……成!到时候,我去看看。”
接下来的日子,田老耕感觉自己仿佛也成了一颗被重新埋进土里的种子,虽然老迈,却依然渴望着萌发。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照料自己那一小片菜畦,开始频繁地拄着棍子,走到村西头那片被田生规划出来的山坡地。
他用手捏起那里的泥土,放在鼻尖闻,感受着它的墒情和肥力;他观察着那里的日照和风向;他甚至凭着老经验,判断着哪里可能需要起垄,哪里需要注意排水。
田生带着另外两个还能动弹的老人——张老栓和一个姓赵的老汉,开始清理坡地上的碎石和顽固的灌木根。田老耕就在一旁看着,偶尔会根据自己的经验,提出一两点建议。他的话语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十年与土地打交道沉淀下来的分量。
张老栓依旧爱抱怨,一边费力地挥着镐头,一边嘟囔着“瞎折腾”、“能成个啥”;赵老汉则沉默寡言,只是默默地干着活。但无论如何,这几根分散了太久的“老根”,终于因为田生的这个计划,又重新聚集到了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开始挥洒他们早已不再充沛的汗水。
田老耕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他想起了年轻时合作社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那时人多,力气足,充满了改天换地的豪情。如今,只剩下他们这几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这荒僻的山坡上,进行着一场近乎悲壮的、与时间和衰亡的赛跑。
但这一次,他不再感到悲凉。他看到的是生命在绝境中萌发出的、不屈的蘖芽。这萌蘖,或许微弱,或许最终无法长成参天大树,但它毕竟冲破了坚硬的冻土,向着阳光,伸展出了一片稚嫩的绿色。
第六十一章 新土
选了一个无风而暖煦的晴日,田生招呼着田老耕、张老栓和赵老汉,带着简单的农具,正式开始了对村西头那片山坡地的翻垦。
这是一片被撂荒了多年的土地,表面长满了盘根错节的茅草和荆棘,土壤也因为缺乏打理而变得有些板结。对于这几个平均年龄超过七十的老人来说,这无疑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田生自然是主力。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抡起沉重的镐头,一下一下地,刨向那些顽固的草根和坚硬的土块。镐头落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汗衫,在他古铜色的后背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张老栓和赵老汉则拿着铁锹,跟在田生后面,将他刨松的土块进一步敲碎、平整。他们的动作要慢得多,每干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捶捶酸痛的老腰。
田老耕没有参与具体的挖掘,他的体力不允许他进行如此强度的劳作。他拄着棍子,站在地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帅,默默地注视着“战场”。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时而会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劳作中的几人耳中。
“生子,左边那块石头底下,草根怕是没断干净,得再补一镐。”
“老栓,你那块土敲得还不够碎,药材种子小,土粗了拱不出来。”
“老赵,边上那块地势低,得用土垫高些,夏天雨水大,容易涝。”
他的指点,往往能一针见血,省去了田生他们许多摸索的工夫。张老栓虽然嘴上还在抱怨“老耕头就你会指挥”,但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按照田老耕说的去调整了。
阳光逐渐变得毒辣起来,炙烤着这片刚刚被惊扰的土地和土地上劳作的老人。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甜气息和汗水的气味。没有人说话,只有镐头与土地碰撞的声音,铁锹翻土的沙沙声,以及老人们粗重而不均匀的喘息声,构成了一曲沉重而执拗的劳作交响。
田老耕看着田生那被汗水浸透、肌肉贲张的后背,看着张老栓和赵老汉那写满艰难却依旧不肯停歇的脸庞,看着那片板结的、荒芜的土地,在他们的努力下,一点点地被翻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湿润的、充满希望的新土……
他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不再是年轻时那种为了上交公粮、为了养家糊口而进行的、充满压力的劳作。这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宣言。是这些被时代遗忘、被儿女疏离的老根,在用他们最后的气力,向脚下这片土地,也是向他们自己的命运,证明他们依然存在,依然能够创造,依然……活着。
当一小片土地被彻底翻垦平整,黝黑的新土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时,田生直起腰,用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对着田老耕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老耕叔,您看,这地,活过来了!”
田老耕看着那片新土,又看了看眼前这几个如同刚从泥水里捞出来、却眼神发亮的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地活过来了。或许,他们这些老根,也在这劳作中,被这新土的气息,重新注入了些许活力。
第六十二章 喘息
高强度的劳作,对于田老耕这样大病初愈的老人来说,终究是过于沉重的负担。仅仅是站在地头指挥、精神高度集中了大半天,就几乎耗尽了他积攒数日的元气。
傍晚,当田生他们收拾好工具,准备收工时,田老耕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脚下发软,差点栽倒在地。幸亏田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老耕叔!您怎么了?”田生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自责,“都怪我!光顾着干活,忘了您这身子刚好……”
田老耕靠在意生坚实的手臂上,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闷得厉害。他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嘶哑的喘息声。
田生不敢怠慢,连忙半扶半抱地,将他搀回了家,安置在炕上。又赶紧跑去请来了满生。
满生检查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说了不能劳累!这才好了几天?心火刚压下去,元气还没恢复,这么一折腾,又虚了!”他的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无奈。他重新调整了药方,加重了补气安神的药材。
田生在一旁,愧疚得说不出话来。
田老耕躺在炕上,意识有些模糊,身体像是被拆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呻吟。但他心里却异常的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固执的满足。
他没有后悔去地头。看着那片被开垦出来的新土,看着田生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他觉得自己那点疲惫和病痛,是值得的。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炕上等死的无用之人,他还能用他几十年的经验,为那个“根脉相连”的梦想,贡献一点微薄的力量。
这喘息,是身体发出的警告,也是生命在极限边缘挣扎的证明。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被迫再次安静下来,躺在炕上休养。田生严格控制了他的活动,不许他再去地头,只允许他在天气好的时候,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
他没有抗争,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切。他知道,田生是对的。他这盏残灯,经不起太大的风浪了。他需要积蓄力量,为了能看到柴胡和黄芩的种子发芽,为了能看到那片新土上长出希望的绿色,也为了……或许能等到孙女暑假归来的那一天。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田生他们继续劳作时工具的声响,内心一片奇异的宁静。
这喘息,是暂停,是积蓄,是为了下一次,更有力的萌发。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