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远眺
身体里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田老耕活动的范围,不再仅仅局限于自家的院落。他开始尝试着,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慢慢地走出院门,走向村子更开阔的地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谨慎,像一只刚刚学会重新适应地面的老龟。但他坚持着,日复一日,将脚步迈向那些他曾经熟悉、却又因困守老屋而变得有些疏远的角落。
他再次走上那道曾经承载了无数老伙计欢声笑语、如今却空寂无人路埂。他坐在王老汉常坐的那个位置,身下的土埂依旧冰凉光滑。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沉浸在物是人非的悲凉里,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远处层叠的、在春日阳光下呈现出不同层次绿色的山峦。风拂过他花白的头发,带来远处田野里隐约的、新翻泥土的气息。
他也走到了村子东头,站在三贵奶奶那间被田生用木头和塑料布勉强加固过的破屋前。屋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田生告诉他,三贵奶奶的身体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炕上,靠他们几个老邻居和田生轮流送点饭食照应着。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静的哀悯。
更多的时候,他会走到村口那棵据说有上百年树龄的老槐树下。槐树巨大的树冠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虬龙般的枝干伸向天空。他背靠着粗糙的、布满裂痕的树干坐下,从这里,可以望见那条如同灰白色带子般、蜿蜒伸出大山的土路。
这条路,通向镇集,通向外面的世界,也通向儿子福生所在的那个遥远的、他无法想象的省城。
以前,他望向这条路的目光,总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儿子归来的期盼,有对自身无法走出去的无奈,也有对那条路所代表的陌生世界的隐隐畏惧。
但现在,他望向那条路的眼神,变得平静了许多。
他知道,儿子大概率不会从这条路回来了,除非是像上次过年那样,带着任务和短暂的停留。他也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再也走不出这条大山了。
他不再期盼,也不再畏惧。他只是看着。看着偶尔有拖拉机或者摩托车卷着尘土从路上驶过,看着远处山岚的聚散,看着天空云卷云舒。
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坐在这里,还能看着它。这本身,就是一种存在,一种与这个广阔世界的、微弱的连接。
远眺,成了他日常功课的一部分。不需要目的,不需要意义,只是看着。在这一次次平静的远眺中,他感觉自己那颗曾被各种情绪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仿佛也被这开阔的视野所安抚,慢慢地沉淀下来,如同这雨后清澈的山谷。
第五十八章 对话
这天傍晚,田老耕照例坐在老槐树下远眺,夕阳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锦缎。田生干完地里的活计,也扛着锄头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掏出烟袋,默默地卷着一支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田生卷烟时纸张细微的摩擦声,和远处归巢鸟儿的鸣叫声。
烟雾袅袅升起,带着烟草特有的辛辣气息,融入暮色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田生吸了一口烟,望着远处即将沉入山脊的落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田老耕说道:
“三贵奶奶……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田老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田生,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山之上,只是混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哀戚。他早就想到了。三贵奶奶那身子,就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吹灭。
“满生叔昨天去看过了,说是……就是早晚的事了。”田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离别的、近乎麻木的陈述,“她城里的儿子前天倒是打了个电话回来,听说病得重,只说知道了,忙,过阵子再看。”
田老耕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近乎虚无的笑意。过阵子再看?只怕到时候,看的就不是活人了。这一幕,何其熟悉。王老汉,李老汉,不都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走的吗?他们这些老朽,对于远在城里的儿女而言,似乎只剩下最后“料理后事”这一点价值了。
“老耕叔,”田生转过头,看着田老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沧桑的侧脸,语气变得郑重了些,“有件事,我得跟您商量一下。”
田老耕缓缓转过头,看向田生。
“咱们庄子上,像您,像三贵奶奶这样的老人,越来越多了。”田生的眉头微微锁着,带着一种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年轻人都出去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的老,小的小(指他自己和他母亲这样的留守者)。我在想……等忙完这阵子农活,是不是把大家伙儿凑一凑,商量个章程出来?”
“章程?”田老耕有些不解。
“嗯。”田生点了点头,“比如,像三贵奶奶这样动不了的,咱们排个班,每天至少得有个人过去看看,送口水,看看炕凉不凉。谁家要是像您前阵子那样突然病倒了,也得有个照应,不能真就……就那么悄没声地过去了。”
田老耕静静地听着,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田生说的,是实情,也是他们这些留守老人最残酷的现状。
“还有,”田生继续说道,眼神里闪烁着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咱们这几家,地都不多了,也种不了那么多。我想着,能不能把挨着的几块地并一并,种点好伺候的、值钱点的东西?比如药材?我打听过了,镇上有人收……到时候卖了钱,哪怕每家分不了多少,也是个贴补。总比现在这样,靠着那点养老金,指着城里儿女那点……那点没准的信儿强。”
田老耕沉默了。他看着田生那张被日光晒得黝黑、却充满实干精神的脸,心里百感交集。这个后生,不仅在生活上照料他们,竟然还在为他们的未来谋划。这让他感到温暖,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惭愧。
他自己,似乎早已放弃了思考未来,只是在一天天地挨着,等着那个最终的结局。
“生子……”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你……你有心了。”
田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希望:“没啥,老耕叔。咱们都是一个庄子上的人,就像这老槐树的根,都扎在这片土里。总不能……真看着谁烂在家里没人管吧?”
“就像这老槐树的根,都扎在这片土里……”
田生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田老耕心中某些凝固的东西。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那条通往虚无的路,而是脚下这片他们共同扎根、生死与共的土地。
这场简短的、近乎独白式的对话,没有激昂的言辞,没有宏伟的蓝图,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田老耕荒芜的心田上。
或许,绝望并非唯一的出路。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依然有人在试图挣扎,试图用微薄的力量,抱团取暖,寻找一丝活下去的尊严和可能。
第五十九章 根脉
夜色渐浓,田老耕没有立刻回家,依旧靠着老槐树坐着。田生已经回去了,周围只剩下昆虫的鸣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回味着田生刚才的话,那些关于互相照应、关于合并土地、关于种植药材的设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合作社,经历过包产到户,经历过儿女纷纷离乡进城。他习惯了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经营着自己的小家,然后看着这个小家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最终只剩下他这一个苍老的、无所依附的根茎,孤独地守望着这片故土。
他从未想过,还可以用田生所说的这种方式,将散落在田家洼各个角落的、像他一样残存的老根,重新连接起来。
“就像这老槐树的根,都扎在这片土里……”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这棵巨大的、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山峦般的老槐树。他看不见它的根,但他知道,就在他坐着的这片土地之下,有着无比庞大、无比复杂的根系网络,它们深入地底,相互纠缠,相互支撑,共同汲取着养分,也共同对抗着风雨,才撑起了地面上这遮天蔽日的繁茂。
他们这些老人,何尝不是如此?
王老汉,李老汉,三贵奶奶,张老栓,还有他田老耕……他们的生命,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悲欢,早已和这片名为田家洼的土地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无法分割。他们是这片土地的根脉,是这片土地曾经人烟兴旺的见证,也是这片土地如今荒凉沉寂的承受者。
以前,他只觉得自己的根在这里,意味着孤独地坚守,意味着被遗忘的宿命。但现在,田生的话让他意识到,他们的根,不仅仅是独自扎在土里,更是彼此相连的!他们是一个整体,一个虽然残破、却依然存在的生命共同体!
一个人倒下了,可能就悄无声息地腐烂了。但如果根须相连,或许,就能给彼此一点支撑,一点力量,让生命在这片日益贫瘠的土地上,延续得更久一些,更有尊严一些。
他想起了雨夜和田生一起救助三贵奶奶,想起了田生母子在他病重时的悉心照料,想起了满生默默烧掉账本……这些,不正是根脉相连的体现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悲壮与希望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他感觉自己那早已冰冷僵硬的心,仿佛也被这地底无形的根脉所传递过来的、微弱的暖意,悄然滋润着。
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的绝望,他的挣扎,他的微小的期盼,都与这片土地上其他几个同样苍老的生命,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但田老耕坐在老槐树下,却仿佛能感受到脚下大地深处,那无数细小的根须,正在黑暗中,沉默而坚韧地,向着更深处扎去,彼此缠绕,彼此输送着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他缓缓地站起身,拄着木棍,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沉默的老槐,然后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却带着一种异样坚定的步伐,向着那间亮着微弱灯火的老屋走去。
他的根,在这里。他们的根,在这里。只要根还在,生命,就还没有走到尽头。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