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信使
田老耕正蹲在菜畦边,沉浸在与这片劫后余生的绿色相对望的宁静之中,院门外传来了田生那熟悉的、带着些许急促的脚步声。
“老耕叔!”田生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快步走了进来,“您的信!又是您的信!”
信?
田老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握着木棍的手下意识地收紧。距离上次那个陌生年轻人来访并留下那封感谢信,并没有过去太久。难道……又是他?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田生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并将那个信封递到他手里。
信封和上次的类似,依旧是那种印着“中国邮政”字样的标准牛皮纸信封。但上面的字迹,却让田老耕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狂乱地鼓噪起来。
那字迹,他认得!
虽然算不上漂亮,有些歪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稚嫩和用力过猛的笨拙,但他认得!那是他孙女小燕的字!福生以前偶尔寄回来的照片背面,或者孙女的作业本上,他见过类似的笔迹!
收件人依旧是“田家洼村 田老耕(收)”。寄件人地址一栏,不再是“内详”,而是清晰地写着省城的地址,落款是——“小燕”。
是小燕!真的是小燕写来的!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喜、难以置信和某种惶恐的暖流,瞬间冲遍了他的全身。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个轻飘飘的信封。呼吸也变得急促,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酸。
孙女给他写信了!那个在电话里怯生生向他索要运动服、得到他承诺后欢呼雀跃的孙女,给他写信了!
“叔,您没事吧?快坐下看!”田生看出他的激动,连忙扶着他,让他在院子里的一个树墩凳子上坐下。
田老耕坐在树墩上,双手死死地攥着那个信封,像是攥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抬起头,看着田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混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深深的沟壑,无声地滚落。
田生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地走到一边,给他留出独处的空间。
田老耕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此刻却颤抖得厉害的手指,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试图撕开信封的封口。他的动作因为激动而显得更加迟缓和不听使唤,生怕一不小心会损坏了里面的内容。
终于,封口被撕开了。他深吸一口气,用指尖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着的、带着横线的作业本纸。
展开信纸,上面是孙女那稚嫩而认真的字迹,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因为用力不均而显得颜色深浅不一。
“爷爷:”
开头的称呼,就让田老耕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努力地睁大昏花的老眼,凑近了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吃力地辨认着,阅读着。
信的内容并不长,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和直接。
“爷爷,你寄来的钱和米,我们收到了。爸爸一开始很生气,说谁让你寄钱的,还骂了几句。但是妈妈用你寄来的米煮了粥,我和弟弟都觉得可香了!比平时买的米香多了!”
看到这里,田老耕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福生生气了……他早就料到的。但孙女说粥很香……他寄去的那点米,他们尝了,而且觉得香……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微弱的欣慰,交织在他心头。
他继续往下看。
“爷爷,运动服的事情,后来爸爸还是给我买了。我们班的接力跑,我们得了第二名!可惜爷爷你没能看见。”
孙女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遗憾,但更多的是得到新衣服和比赛取得名次的开心。田老耕想象着孙女穿着新运动服在操场上奔跑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极其复杂的笑容。
信的结尾,是小燕用更加认真的笔迹写下的几句话:
“爷爷,谢谢你。爸爸说你一个人在农村,没有钱,以后不要再给我们寄东西了。爷爷,你要照顾好自己,多吃饭。等我放暑假了,我想回去看你。”
“想你的小燕。”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田老耕捧着这张薄薄的、承载着孙女稚嫩关怀的作业纸,反复地看着,尤其是最后那几行字。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谢谢你”和“我想回去看你”这几个字上。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放任的、带着巨大委屈和某种释然的嚎啕。
他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病痛和绝望,在这一刻,仿佛都因为这封信,因为孙女那句简单的“谢谢你”和“我想回去看你”,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宣泄和救赎。
值了。一切都值了。
那二十五块八毛钱,那三块多的邮费,那十几里山路的艰难跋涉,那邮局里遭遇的冷眼和窘迫……所有的一切,在孙女这封稚嫩而真诚的信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田生站在远处,听着老人那悲喜交加的痛哭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院子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田老耕坐在树墩上,哭够了,将那张信纸小心翼翼地按在胸口,仿佛要将孙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烙印在自己的心上。
信使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封信。那是一道微光,一道穿透层层阴霾,终于抵达他这片荒芜之地的、来自血脉亲情的微光。
第五十五章 余音
孙女的信,像一剂强效的良药,其效力甚至超过了满生开出的任何一剂汤药。田老耕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虽然身体依旧虚弱,病根也未彻底祛除,但他的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那是一种被希望和慰藉点亮的光彩。
他不再整天躺在炕上自怨自艾,而是开始更加积极地进行着康复。每天,他都会拄着棍子,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上几圈,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他会坐在门槛上,就着阳光,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孙女的那封来信,尽管上面的每一个字他几乎都能背下来了,但每一次看,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新鲜的暖流。
“等我放暑假了,我想回去看你。”
这句话,成了他心底最珍贵的念想,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藏起来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地孕育着期待。
他开始更加精细地照料那片菜地。浇水,松土,间苗,捉虫……每一项劳作都进行得一丝不苟。他看着那些蔬菜一天天长大,心里盘算着,等小燕暑假回来的时候,园子里该有哪些菜可以吃了?菠菜可能过季了,但小白菜应该正好,水萝卜也能拔了,新种的鸡毛菜也能尝个鲜……他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该在园子边上种几棵向日葵?夏天的时候,金灿灿的花盘朝着太阳,小燕会不会喜欢?
他对生活的热情,仿佛被这封信重新点燃了。不再是那种与绝望抗争的、悲壮的执着,而是一种带着具体期盼的、平和的积极。
当然,现实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身体的病痛依旧会不时地提醒他岁月的无情;对儿子福生那复杂难言的情绪,也并未因为孙女的信而彻底消解;经济的窘迫,依旧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但这一切,似乎都因为心底那份遥远的、名为“暑假”的期盼,而变得可以忍受了。他将孙女信里那句“爸爸说你一个人在农村,没有钱,以后不要再给我们寄东西了”默默地记在了心里。他不再去想如何再去筹措钱财寄给儿子,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经营好眼前这片小小的院落上,放在了养好自己的身体上,为了那个或许会到来的夏天。
田生来看他时,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很是为他高兴。
“老耕叔,气色好多了!看来小燕的信比啥药都管用!”田生笑着打趣道。
田老耕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舒展的笑容,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柔和了许多。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光彩,已经说明了一切。
日子,就在这种带着微弱期盼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田老耕依旧沉默寡言,但那份沉默里,不再是无边的死寂,而是多了一种如同大地般沉静的、内在的生机。
孙女的信,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扩散开去,湖面恢复了平静。但那石子本身,却沉入了湖底,成为了湖的一部分,持续地散发着它的余温,它的回响。
这余音,不激烈,不张扬,却绵绵不绝,支撑着他,在这荒芜的黄昏里,继续走下去。
第五十六章 痕迹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真正的春天,携着充沛的雨水和日益明媚的阳光,彻底降临了田家洼。院子里的荒草,在无人遏制的情况下,迎来了它们生命中最辉煌的季节,疯狂地窜高、抽穗,几乎要淹没那些田老耕精心照料的菜畦。
若在以往,看到这般景象,田老耕定然会心烦意乱,感到一种与自然抗争的无力。但此刻,他的心态却平和了许多。他不再将这些杂草视为必须彻底清除的敌人,而是将它们看作这片土地生命力的一部分。他依旧会去除掉那些紧挨着菜苗、争夺养分的杂草,但对于院子其他地方的野草,则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甚至,当他看到某些野草开出细小而朴素的花朵时,还会蹲下身,看上片刻。
这天清晨,雨后初霁,空气清新得如同被水洗过一般。田老耕拄着棍子,在院子里进行他每日的“巡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带来冰凉的触感。
当他走到院墙西北角,那片堆放杂物、平日很少涉足的角落时,他的目光,被墙角一块半埋在土里、布满青苔的旧石磨盘吸引住了。
那石磨盘有些年头了,还是他爷爷那辈人留下的物件,后来有了电磨,就被废弃在这里,历经风雨,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厚厚的、湿漉漉的青苔所覆盖。
吸引他目光的,并非是石磨本身,而是在那青苔之上,靠近边缘的地方,赫然有着几个清晰的、带着泥痕的小手印!
那手印很小,一看就是孩子的。印痕还很新鲜,泥土尚未完全干透。
田老耕的心,猛地一动。村里如今除了三贵奶奶那个早已成年、远在城里的孙子,几乎没有别的孩子了。这会是谁留下的?
他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那几个小手印。指头短短的,胖乎乎的,印在深绿色的青苔上,显得格外清晰而充满童真。他仿佛能看到,一个不知谁家的小娃娃,或许是在雨后,偷偷溜进他这个荒芜的院子,好奇地触摸着这古老的、布满青苔的石磨,留下了这淘气的印记。
是谁家的孩子呢?是路过田家洼的走亲戚的人家带来的?还是……还是附近哪个村子里贪玩的孩子跑来了?
他无从得知。
但看着这几个小小的、带着泥痕的手印,他的心里,却并没有因为陌生人的“闯入”而感到不悦或警惕。相反,一种极其微妙的、柔软的情绪,在他心底荡漾开来。
这荒芜的、被他视为生命终点的院落,这沉寂的、被他独自占据的空间,竟然留下了除了他之外,另一个生命的、如此鲜活的痕迹。
这痕迹,如此偶然,如此微不足道,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间照亮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它提醒着他,这个世界,并非只有他一个孤寂的老人,还有蓬勃生长的、属于未来的生命在活动着。他的院子,他的世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他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苍老而粗糙的手,悬在那几个小小的手印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并没有去覆盖或者抹掉它们。
他就让它们那样留在那里,留在湿漉漉的青苔上,留在清晨的阳光里。
他站起身,拄着棍子,默默地离开了这个角落。但那几个小小的手印,却如同烙印一般,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回到菜畦边,他看着那片在自己照料下生机勃勃的绿色,又回头望了望那个留下手印的角落。
这个院子,这片土地,不仅承载着他的衰老、病痛和记忆,也偶然地,见证了一个陌生孩子的片刻好奇。
生与老,往昔与未来,寂灭与生机,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以一种极其偶然又无比自然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他不再觉得这片土地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孤独和衰败。它属于更广阔的时间,属于所有曾经和即将踏上这片土地的生命。
而这,或许就是生命本身,在这世间留下的,最普遍也最深刻的痕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