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粥温
病去如抽丝。高烧退去后,田老耕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的破麻袋,只剩下虚弱和无处不在的酸痛。他大部分时间依旧躺在炕上,连翻身都觉得费力。咳嗽变成了缠绵的低咳,时不时地骚扰着他难得的安宁。
田生几乎成了这间老屋的常客。他每天都会过来好几趟,带来熬好的药和易于消化的饭食。有时是一碗烂熟的白粥,有时是几点咸菜,有时甚至会从自家带来一小碗炖得酥烂的鸡蛋羹。
田老耕默默地接受着这一切。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麻烦别人而感到强烈的不安和推拒。或许是因为病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内心那片荒芜之地实在太需要一点滋养,他变得有些顺从,甚至可以说是……依赖。
这天下午,田生又端来了一碗小米粥。金黄色的粥熬得恰到好处,米油都熬了出来,上面还飘着几颗红色的枸杞。
田生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好枕头,然后像往常一样,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田老耕张开干裂的嘴唇,将温热的粥含进嘴里。小米的香气和枸杞淡淡的甜味在口中弥漫开来,顺着食道滑下,那熨帖的暖意,似乎不仅仅温暖了他的肠胃,也一点点地,渗透进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田生那双端着碗的手上。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些许洗不净的泥土痕迹,是常年与土地打交道最直接的证明。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却异常稳定而轻柔地端着碗,拿着勺,做着最细致耐心的照料。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这双手,和他年轻时的手多么相像啊!也曾这样有力,这样布满劳作的印记。他曾用这样的手,为年幼的福生喂过饭,擦过脸,也曾用这样的手,撑起过一个家的天空。
可如今,为他端粥送水的,却不是他倾尽所有养大的儿子,而是这个与他并无血缘、却比亲人更似亲人的后生。
一种混合着感激、悲哀和难以言喻的沧桑感,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吞咽的动作都变得有些艰难。
“生子……”他咽下口中的粥,声音沙哑地开口。
“嗯?叔,怎么了?烫吗?”田生停下喂食,关切地看着他。
田老耕摇了摇头,混浊的眼睛望着田生,嘴唇哆嗦了几下,才终于挤出几个字:“……辛苦你了。”
田生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而温暖的笑容:“叔,您这说的啥话。您快点好起来,比啥都强。”
那笑容,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田老耕眼底的阴霾。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田生递过来的粥,一口一口地吃完。
一碗粥见底,田老耕感觉身上似乎也多了些力气,那无处不在的寒意,也被这持续的粥温驱散了不少。
田生收拾好碗勺,又帮他擦了擦嘴角,然后说道:“叔,您再歇会儿。我娘说了,晚上给您包点素馅饺子送过来,您好歹尝一个。”
看着田生离去的背影,田老耕靠在枕头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屋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小米粥的香气和田生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
这粥温,这气息,像一层无形的、柔软的茧,将他包裹其中,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霜与冰冷。
第五十二章 光影
在田生母子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田老耕的身体,终于像一棵熬过了严冬的老树,极其缓慢地,开始抽出一点新绿的生机。
他可以不用人搀扶,自己慢慢地坐起来,甚至能在炕上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咳嗽虽然还未断根,但发作的频率和剧烈程度都减轻了许多。脸上那层病态的潮红和灰败也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老人的常态,只是眼神深处,那历经劫波后的疲惫与沧桑,却如同刻印,再也无法抹去。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田老耕靠在炕头,身上盖着那床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的被子,感到一种久违的、慵懒的暖意。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那片光斑上。光线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欢快地飞舞,像一群忙碌而透明的精灵。他的视线,顺着光柱,移向了窗户。
窗纸上,那几个破旧的洞隙,此刻成了光线的通道,将外面世界的影像,模糊地投射在了对面的土墙上。
他看到了晃动的、扭曲的树枝影子,那是院里老榆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曳。看到了偶尔快速掠过的、小小的黑影,那是麻雀或者别的什么飞鸟。甚至,当有人从院外经过时,他还能看到一个被拉长变形的人影,倏忽而过。
这模糊的、动态的光影,构成了一幅无声的皮影戏,在他这间沉寂的老屋里悄然上演。
他看得有些出神。
这些光影,如此普通,如此寻常,是他几十年来早已司空见惯的景象。可不知为何,在这场大病之后,在他经历了那许多的绝望、挣扎与短暂的温暖之后,再看这光影,竟有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感受。
那晃动的树枝,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随遇而安;那掠过的飞鸟,象征着不受束缚的自由与远方;而那倏忽的人影,则提醒着他,这世间的人来人往,缘起缘灭。
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自身痛苦与孤寂中、只能看到一片灰暗的田老耕。这光影,像一扇小小的、神奇的窗户,让他窥见了一个更大、更流动的世界。这个世界,并不因他的悲喜而停滞,它自有其运行的规律和节奏。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如同缓缓涨潮的春水,漫过他的心田。那些纠结于心的对儿子的怨怼,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对未来的恐惧,似乎在这流动的光影面前,都变得轻飘了些,淡远了些。
他依旧是他,一个风烛残年、疾病缠身、被儿子遗忘在穷山沟里的老农。他的问题一个也没有解决,未来的日子依旧充满了不确定和艰难。
但此刻,在这静谧的午后,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看着墙上那幅无声流动的光影戏,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禅意的安宁。
他慢慢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墙上的光斑,指尖在接触到那片明亮时,感受到的只有空气的微温。
他收回手,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淡、几乎看不出的笑容。
活着,或许本身就是一场光影交织的戏。有明,有暗,有动,有静。而他,只是这戏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能安静地看着,感受着,或许,也就够了。
第五十三章 门槛
又过了几天,田老耕感觉自己脚下终于有了些力气,不再是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想出去走走,想去院子里看看。
这个念头如此迫切,仿佛囚徒渴望放风。
他拒绝了田生想要搀扶的好意,坚持要自己来。他用手撑着炕沿,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将那双干瘦的、布满老年斑的腿,从炕上移下来,穿上那双破旧但被田生娘刷洗干净的布鞋。
当双脚切实地踩在冰凉而坚实的泥土地上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连忙扶住了炕沿。歇息了片刻,感觉那阵眩晕过去,他才尝试着,松开了扶着炕沿的手。
他站住了。虽然身形依旧佝偻,双腿依旧微微颤抖,但他确实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住了。
他拄起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像初学走路的孩童,试探着,向着屋门口挪去。
几步路的距离,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却如同万里之遥。他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木棍在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回荡。
终于,他走到了屋门口。那道不算高的、用青石砌成的门槛,横亘在他与外面的世界之间。
在过去,这道门槛他每天不知要跨过多少次,从未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但此刻,这道普通的门槛,在他眼中,却仿佛成了一道象征着健康与病弱、禁锢与自由的分界线。
他停在门槛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跨越的勇气。他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脚,努力地抬高,再抬高,然后,稳稳地迈了过去!
当双脚都踏在院子里的土地上时,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和阳光味道的、久违的清新空气,瞬间涌入他的肺腑。他忍不住张开嘴,贪婪地呼吸了几口,虽然引来了几声低咳,但那种挣脱束缚、重见天日的感觉,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缝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这个他暌违已久的院落。
院子里依旧荒芜,杂草在经过雨水的滋润和无人打扰的境地里,又顽强地长高了一截。但这一切,在他此刻的眼中,却不再那么令人心烦意乱。他甚至觉得,这些肆意生长的绿色,也自有其一种野性的、不屈的美。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南墙根下那片菜畦上。
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过去。
菜畦里,景象与他病倒前又有了不同。那些幸存下来的菠菜和小白菜,在他病中由田生代为照料,长得更加茁壮了,叶片肥厚,绿意盎然。而他病前新播下的鸡毛菜,也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嫩绿新芽,给那片曾被毁坏的土地,重新铺上了一层希望的绒毛。
生机,并未因他的倒下而止步。生命,在这片土地上,以其自己的方式和节奏,顽强地延续着。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依旧让他感到吃力),伸出那双刚刚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一片肥厚的菠菜叶。叶片冰凉而柔韧,充满了水分。
他看着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绿色,又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
一种混杂着感慨、欣慰和淡淡辛酸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
他跨过了那道门槛,重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前方的路依旧艰难,病痛依旧潜伏,远方的牵挂依旧沉重。
但至少在此刻,他能站着,能走着,能看着这片他亲手拯救过来的绿色,能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
这,或许就是生活能给予他的,最朴素,也最真实的馈赠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