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空芜
从镇上回来的路,田老耕走得比去时更加缓慢,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在凭本能移动。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每迈出一步,都感觉腿骨像被醋浸泡过一样酸软无力。腰背的疼痛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深入骨髓的钝痛,伴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这些肉体的痛苦了。一种更深沉的、精神上的虚脱感笼罩着他。那两张轻飘飘的收据,仿佛吸走了他体内最后一点生气和温度。
布兜空了。钱没了,米也没了。他几乎是倾其所有,完成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或许毫无意义、甚至愚蠢的承诺。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值不值得。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否则,他无法面对自己,无法面对内心深处那个作为“爷爷”的、残存的责任感。
当他终于看到田家洼那熟悉的、破败的轮廓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村子里没有几盏灯火,零星的光点镶嵌在浓墨般的夜色里,非但不能带来温暖,反而更衬出这片土地的沉寂与荒凉。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村子后面,那片紧挨着山脚的坟地。
这里,埋葬着田家洼一代又一代的先人,也埋葬着他不久前还一起蹲在路埂上晒太阳的老伙计——王老汉,李老汉。他们的坟冢很新,黄土还未被雨水完全冲刷平顺,在惨淡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凄凉的轮廓。
他走到王老汉的坟前,缓缓地蹲下身(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那冰冷潮湿的坟土。
“老王哥……”他对着那沉默的土堆,沙哑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我……我今天去镇上了……给福生……寄了钱……还有米……”
没有人回应。只有夜风吹过坟头枯草的沙沙声,像是无声的叹息。
“钱不多……就二十五块八……米……是别人送的好米……我留着也是糟蹋……给孩子们尝尝……”
他像是在对老友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苦涩。
“你们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很傻?啊?”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福生他们……在城里……不缺这点钱,也不缺这点米吧?我……我这是图个啥呢?”
回答他的,依旧是永恒的沉默。坟冢冰冷,墓碑无言。它们见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人世的这点辛酸与挣扎,在它们看来,或许早已司空见惯。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如同这浓重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包裹了他,渗入他的骨髓。他感觉自己和王老汉、李老汉一样,也正在被这片土地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吞噬。他们的身体化为了泥土,而他的灵魂,仿佛也正在一点点地,被这种无望的付出和得不到回应的牵挂,消磨成空芜。
他就这样蹲在坟前,许久许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直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最终,他挣扎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伙计们的安息之地,然后,拖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躯,一步一步,蹒跚地,朝着那间同样空寂、同样冰冷的老屋走去。
归途的终点,等待他的,不是慰藉,而是更加深不见底的、名为“空芜”的深渊。
第四十九章 回响
田老耕病倒了。
这一次,来得比雨夜那场病更加凶猛,更像是长久以来身体和精神双重透支后的一次总崩溃。高烧如同野火般在他干瘪的躯体里燃烧,咳嗽剧烈得仿佛要将他的胸腔撕裂,意识在浑浑噩噩和短暂的清醒间反复徘徊。
他蜷缩在冰冷的炕上,身上盖着那床又硬又沉的棉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阵遏制不住的寒颤,从骨头深处涌上来。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空荡的四壁间碰撞、回响。
在昏沉的意识里,各种幻象纷至沓来。他看到了秀芝温顺的笑脸,看到了福生小时候光着脚丫在院子里奔跑,看到了路埂上王老汉吧嗒旱烟的样子,看到了那片被他亲手毁坏又修复的菜地,看到了集市上漠然的人群和那二十三块钱,看到了邮局里那高高的绿色柜台和女人不耐烦的脸……
这些画面支离破碎,交织重叠,最终都化为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虚无,拖拽着他的意识,不断向下沉沦。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呼喊声,像一根绳索,将他从深渊的边缘猛地拉了回来。
“老耕叔!老耕叔!”
是田生!田生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他看到田老耕烧得通红、意识模糊的样子,脸色顿时变得无比严峻。
“怎么又病成这样了!”田生又急又气,连忙将他扶起来,小心地喂他喝药。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让他浑噩的意识清醒了一丝。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田生焦急而关切的脸,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生……生子……”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别说话,先把药喝了!”田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喝完药,田生又帮他掖好被角,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眉头紧锁:“烧得太厉害了!我这就去叫满生叔!”
田老耕想阻止他,想说不用再麻烦满生,不要再欠下人情,但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田生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田生带来的那点人声和动作,仿佛在这片死寂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微弱的回响。那碗苦涩的药,田生焦急的眼神,都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他冰冷的心田里,摇曳着,挣扎着,不肯熄灭。
原来,他并非彻底孤身一人。在这片日益荒凉的土地上,还有人在关心着他的死活。
第五十章 微芒
满生被田生火急火燎地请来了。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检查了田老耕的状况,把了脉,看了舌苔,然后默默地重新开了方子。
“急火攻心,加上风寒入里,底子太虚了。”满生对田生说道,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这次的药,得加一味安神的。光退烧不行,心里的火不降下去,病就好不了。”
田生连连点头,拿着新方子,又匆匆跑去抓药、煎药。
田老耕躺在炕上,听着满生的话,混浊的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心里五味杂陈。急火攻心……是啊,他心里的火,烧得太旺了。是对儿子的失望之火,是对自身无能的愤怒之火,是对命运不公的怨怼之火。这把火,几乎要将他这把老骨头烧成灰烬。
满生没有多留,交代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田生则留了下来,守在田老耕的炕前,帮他换额头上降温的湿毛巾,喂他喝水,清理他因剧烈咳嗽而弄脏的衣被。
田老耕看着田生忙碌的身影,这个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的后生,此刻却像儿子一样,不,甚至比儿子更加尽心尽力地照料着他。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是感激,是愧疚,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生子……又……又麻烦你了……”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田生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容:“叔,您又说这话。您就安心养病,啥也别想。地里的菜我帮您看着呢,长势挺好,您放心。”
地里的菜……听到这个,田老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他亲手拯救过来的绿色,还在顽强地生长着。
在田生的精心照料和满生那剂加了安神药材的汤药作用下,田老耕的高烧终于在第二天凌晨渐渐退去。虽然身体依旧极度虚弱,咳嗽也未痊愈,但那种濒死的沉重感和意识的混沌感,总算减轻了许多。
清晨,田生端来一碗熬得烂熟的米粥,里面还细心地剁了一些菜叶。他扶着田老耕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
温热的米粥滑入空瘪的胃袋,带来一种被抚慰的充实感。田老耕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感受着那久违的食物暖流,以及田生那沉默却坚实的陪伴。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些许生机。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清可见底的米粥,看着田生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此刻却异常稳健的手。
心里的那把熊熊燃烧的绝望之火,似乎并没有完全熄灭,但在那灼热的灰烬之中,仿佛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名为“牵绊”的芒刺,挣扎着,透出了一丝微光。
这微光,来自于田生毫无保留的照料,来自于满生沉默却有效的医治,来自于院子里那片顽强生存的菜地,甚至,也来自于他对远方孙女那份无法割舍的、尽管沉重却依然存在的责任。
它很微弱,随时可能被更大的黑暗吞没。
但此刻,它真实地存在着。
田老耕缓缓地伸出手,不是去接碗,而是轻轻地、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田生扶着他的手臂。
田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了些。
“叔,会好的。”田生轻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笃定。
田老耕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碗粥的温热,和手臂上那短暂的、却无比真实的触碰。
微芒虽小,终究是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