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邮路
山路,依旧是那条山路。崎岖,漫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田老耕拄着木棍,背着那个装着钱和米的布兜,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布兜不算太重,但压在他单薄佝偻的背上,却仿佛有千斤重。那不是物质的重量,而是承诺和尊严的重量。
他的脚步比上一次更加虚浮,身体的疲惫感也来得更快。上一次,还有一股“卖菜换钱”的急切希望支撑着,而这一次,前方等待他的,只有履行承诺后必然的失落,以及那繁琐而陌生的邮寄程序带来的惶恐。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刚刚换上的干净衣衫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咳嗽依旧如影随形,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扶着路旁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喘息,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停顿,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才能重新迈开脚步。
他不再去看两旁的风景,也不再理会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行人投来的目光。他的全部精神,都用来对抗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内心的煎熬。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鞭子驱赶着、走向既定命运的老牛,麻木,而又带着一丝不甘的悲凉。
十几里山路,仿佛比上一次更加漫长。当他终于看到镇子那些模糊的轮廓时,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彻底耗尽,几乎要瘫倒在镇口。
他没有立刻去邮局,而是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歇了很久很久。他需要积攒一点力气,也需要积攒一点勇气,去面对那个对他来说如同迷宫般的邮局。
第四十六章 绿窗
歇息了半晌,感觉心跳不再那么狂乱,田老耕才重新背起布兜,拄着棍子,向着记忆中的邮局方向走去。
镇上的邮局,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绿色的木门,绿色的窗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着的、漆皮剥落的绿色木门,里面透出昏暗的光线,仿佛一张沉默而巨大的嘴,让他心生怯意。
他在门口徘徊了好几次,手心里全是冷汗。里面会是什么样子?该怎么办理邮寄?工作人员会不会嫌他麻烦?会不会因为他不懂规矩而呵斥他?各种不好的猜测在他脑海里翻腾。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绿色木门。
一股混合着纸张、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邮局里面比他想像的要小,有些昏暗,靠墙是一排高高的、漆成深绿色的木质柜台,将里面的工作区域和外面的顾客隔开。柜台后面,坐着两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瞌睡,一个年轻点的女人在低头写着什么。
看到他进来,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旧的衣着和佝偻的身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她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田老耕局促地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找谁,该怎么开口。那高高的柜台,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慢慢地挪到那个年轻女人的柜台前,隔着高高的台面,仰起头,用沙哑而微弱的声音问道:
“同……同志……俺……俺想寄点东西……”
年轻女人再次抬起头,似乎有些不耐烦,语气生硬:“寄什么?寄到哪里?”
田老耕连忙将背上的布兜解下来,双手有些颤抖地捧到柜台上:“寄……寄点钱,还有……一点米……寄到省城,给俺儿子……”
“钱和东西不能一起寄!”女人干脆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汇款到那边柜台填单子!包裹在这里寄!分开办!”
田老耕被她一连串的话说得有些发懵,脑子一片空白。分开办?填单子?他完全听不懂。
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样子,女人似乎更加不耐烦了,用手指了指旁边那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的柜台:“汇款去那边!先把东西拿出来!”
田老耕手忙脚乱地将布兜里的东西拿出来——那个用手帕包着的钱,和那个装着米的布袋。他将它们放在冰冷的柜台上,像两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第四十七章 执拗
“填单子!”年轻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绿色的汇款单和一支圆珠笔,隔着高高的柜台,几乎是扔到了田老耕面前。
田老耕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印着格子和字的单子,还有那支细小的、他几乎握不住的圆珠笔,瞬间慌了神。他识字不多,那些复杂的栏目——收款人姓名、地址、汇款金额、汇款人姓名……在他眼里,如同天书。
他拿起那张单子,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他凑到眼前,努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同……同志……俺……俺不太认字……这……这咋填?”他抬起头,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柜台后的女人。
女人皱了皱眉,语气更加不耐:“不认字你寄什么钱?让你家里人帮你填好了再来!”
家里人?田老耕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哪里还有能帮他填单子的“家里人”?
“就……就俺自己……同志,你……你行行好,帮俺填一下,行不?”他几乎是在乞求了,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女人看着他布满皱纹、写满艰难的脸,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手帕包和米袋,沉默了一下,脸上的不耐烦似乎收敛了一点,但语气依旧生硬:“寄给谁?寄到哪里?寄多少钱?”
田老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寄给田福生,地址是……是……”他卡壳了,他只知道儿子在省城,具体地址,福生好像说过,但他年纪大了,根本没记住,也从未想过有一天需要他给儿子寄东西。
他急得满头大汗,在原地转了两圈,才猛地想起来,儿子上次回来时,好像留过一个旧信封在屋里!他颤抖着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个揉得皱巴巴、几乎要碎裂的旧信封,上面有福生在省城的打印地址。
“这……这个地址……”他将信封递过去,像是递上最后的希望。
女人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又拿起笔,开始帮他填写汇款单。她一边写,一边例行公事地问:“寄多少钱?”
田老耕赶紧拿起那个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里面叠放整齐的纸币展露出来——那二十五块八毛钱。
“就……就这些……二十五块八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女人的笔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叠数额小得可怜的纸币,又看了一眼田老耕那布满老茧、小心翼翼捧着钱的手,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她没说什么,继续填写了金额。
“汇款要手续费,一块钱。”她填好单子,说道。
田老耕愣了一下,手续费?他没想到寄钱还要另外扣钱。他看着手里那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地数出了一块钱,连同汇款单和剩下的钱,一起推了过去。
女人熟练地办理着手续,盖章,然后将一张小小的、绿色的汇款收据和找回的零钱递给他:“收据拿好。”
田老耕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收据,像捧着什么圣物,仔细地看了看上面模糊的字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办完了汇款,还有包裹。他指着那个米袋,对女人说:“同……同志,这个……这个米,也寄给俺儿子……”
女人看了看那袋米,眉头又皱了起来:“包裹要装箱,要缝包,麻烦得很!你这点米值当寄吗?邮费都比米贵了!”
田老耕固执地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寄!俺寄!”
他不在乎邮费是不是比米贵,他只想把这点自己尝过的好东西,寄给远方的孙子孙女。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像点样子的“礼物”了。
女人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叹了口气,没再劝他。她拿出一个专用的纸箱,帮他把米袋放进去,又找出针线,开始笨拙地(显然她也不常做这个)缝合纸箱。田老耕就在柜台外,静静地看着,看着她一针一线地将他的心意封存进去。
当包裹终于处理好,贴上邮票和单据,称重,付费(邮费果然花了三块多,比他预想的还要贵),拿到另一张包裹收据时,田老耕感觉像是打了一场艰苦的战役,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将两张收据紧紧地攥在手心,对着柜台里的女人,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走出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压抑和艰难的绿色邮局。
门外,阳光刺眼。他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的憋闷和屈辱,都吐了出来。
事情,总算办完了。承诺,履行了。尽管代价巨大,尽管过程充满艰难,但他做到了。
他攥着那两张轻飘飘的收据,踏上了归途。脚步,依旧沉重,但心里,却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