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余温
年轻人离去许久,田老耕依旧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僵立在暮色渐合的院子里。袋子的提手勒进他粗糙的掌心,传来清晰的、属于物质的重量感,与他揣在怀里那轻飘飘的二十三块钱,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米、面、油,还有那包装精美的糕点……这些对于城里人或许寻常的物事,对他而言,却是久违的、甚至有些奢侈的“好东西”。年轻人真诚的感激和关切的眼神,像一股温润的暖流,与他这些日子以来所经历的冰冷、屈辱和挫败,格格不入。
他慢慢地、挪动着仿佛生了锈的腿脚,将袋子提进了屋里,放在了那张斑驳的八仙桌上。他没有立刻去翻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突兀地出现在他贫寒生活中的“馈赠”,心里五味杂陈。
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在心底滋生。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温暖,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羞愧。
陌生人尚能因为他一个无心的举动,如此铭记于心,不远百里前来道谢,送上这些实实在在的关怀。而他的亲生儿子呢?那个他倾尽所有、熬干心血养大的儿子,带给他的,除了年节时那点短暂而隔阂的热闹,便只剩下冰冷的索取和理所当然的遗忘。
这强烈的反差,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得他心生疼。
他伸出手,摩挲着塑料袋光滑的表面,那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年轻人手心的余温。这余温,烫着他的手,也烫着他的心。
他最终还是打开了袋子。里面果然如他所料,是品质很好的大米和面粉,一瓶清澈的食用油,还有一盒他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很贵的糕点。他拿起那盒糕点,包装盒是硬挺的纸壳,上面印着精致的花纹。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里面是几块小巧的、烤成金黄色的酥饼,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奶香。他拿起一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口中碎裂,细腻的馅料瞬间融化,一股浓郁的、他从未体验过的甜美滋味,充斥了他的口腔,顺着食道滑下,一直暖到胃里。
真甜啊……
他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那陌生的甜美在味蕾上绽放。可不知为何,这极致的甜,却勾出了心底更深沉的苦。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顺着他布满沟壑的脸颊滚落,滴在手中的酥饼上,将那金黄色的外皮洇湿了一小块。
他舍不得再吃,将剩下的半块酥饼小心地放回盒子里,重新包好。又将米面油,一样一样地,仔细地收进了那个掉漆的红木柜子里。仿佛收藏起的,不是食物,而是那份来自陌生世界的、珍贵而脆弱的余温。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瘫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夜空。
年轻人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那袋沉甸甸的“心意”,实实在在地缓解了他物质上的些许窘迫,也给了他一丝人性的慰藉。但与此同时,它也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见了他与儿子之间那令人心寒的鸿沟,照见了他付出与回报之间那巨大的、不公的落差。
这余温,是温暖的,却也是……残酷的。
第四十四章 算盘
那一夜,田老耕睡得极不安稳。梦里,那二十三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年轻人带来的米面油交替出现,儿子的冷脸和孙女期盼的眼神不断闪回,最后都化作了那片被他亲手毁坏又修复的菜地,在梦中无声地凝视着他。
第二天醒来,头依旧有些昏沉。但一个念头,却在他心里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那二十三块钱,必须寄出去。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一个承诺,一个他对孙女亲口许下的承诺。他田老耕活了一辈子,可以穷,可以病,可以被人瞧不起,但不能说话不算话,尤其不能对那个孩子食言。
他找出那个旧手帕包,将里面所有的钱——那二十三块,连同之前剩下的一点零碎毛票,一共二十五块八毛,全部倒在炕席上。他一张一张地,将它们抚平,叠放整齐。然后,他又从年轻人送来的那袋米里,舀出了一小碗(他估摸着大概有两斤左右),用一个干净的布袋装好。
他决定,将这些钱和这点米,一起寄给福生。钱,是给孙女买运动服的,虽然远远不够,但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全部了。米,是送给他们的。他尝过了,是好米,城里买估计要花不少钱,他留着也是糟蹋,不如给孙子孙女煮点好吃的粥。
这个决定,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破釜沉舟的意味。他几乎掏空了自己所有的“流动资产”,还搭上了一部分刚刚收到的“馈赠”。但他心里却因此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不再去纠结那巨大的差额,不再去幻想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他只想把自己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给那个远方的孩子。
他仔细地将钱和米包好,放在一边。然后,他需要解决下一个问题——怎么寄?
他首先想到的是田生。田生经常去镇上,可以托他帮忙寄钱和东西。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想让田生知道这件事,不想让田生看到他这捉襟见肘的窘迫,更不想让田生觉得他还在被儿子如此对待。那点残存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在田生面前展露这份狼狈。
那么,只能自己去镇上的邮局了。
一想到要再次踏上那条十几里的山路,再次面对那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惶恐的集市和邮局,他的小腿肚就忍不住有些发软。上一次的经历,像一场尚未痊愈的噩梦。
但他没有退路。
他默默地开始做准备。将包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钱和米都放好了。他换上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衣服,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洗过。他甚至还特意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拢了拢花白的头发。仿佛要用这外在的、微不足道的整洁,来武装自己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临出门前,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菜地。幸存和新播的菜苗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绿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这片土地上汲取最后一点力量。
然后,他背上那个装着包裹的旧布兜,拄着木棍,再次走出了院门,踏上了那条通往镇集的、熟悉而又令人畏惧的山路。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上一次更加沉重,心情也更加复杂。没有了上次那种“牺牲”的悲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履行承诺的决绝,以及一种对前路未知的、深切的惶惑。
他心里的那把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算的不是经济账,那已经是一笔明明白白的亏本账。他算的,是一笔人情账,一笔良心账,一笔属于他田老耕自己的、关于尊严和承诺的账。
即使倾其所有,即使杯水车薪,他也要把这笔账,用自己的方式,清清楚。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