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静默的耕耘
田生那几句朴实却蕴含着土地哲理的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田老耕死寂的心湖里,荡开了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地没死……根还在……” 这简单的几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仿佛带着某种催眠般的安抚力量。
那一夜,他依旧辗转难眠,但不再是纯粹的被绝望啃噬。悔恨、自责、对未来的茫然,依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但藤蔓的缝隙里,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那是田生话语带来的、关于“可能”的微光。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沉重而赖在炕上。一种奇异的力量,或者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驱使,让他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晨露未晞,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被他亲手毁坏的菜畦上。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下,那片空白的土地和周围幸存却萎靡的菜苗,依旧显得触目惊心。心口的刺痛感再次传来,但他没有像昨天那样逃避地闭上眼,或者陷入更深的哀恸。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默默地走向墙边,拿起了那把锄头。锄刃上,还沾着昨天收割时留下的、已经干涸板结的泥土和细微的植物纤维。
他没有走向那片空白,而是先走到了幸存菜苗的区域。他蹲下身,开始极其仔细地,为那些受了惊吓、显得有些打蔫的菜苗松土、除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受了伤的孩子。他用手指将板结的土块轻轻捏碎,将争夺养分的杂草连根拔除,又用那个破洞的塑料瓶,给每一棵菜苗的根部,都洒上细细的水雾。
做完这些,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片空白的“伤疤”。
他拄着锄头,走了过去。站在地头,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他挥起了锄头。
这一次,锄头落下的目的,不再是破坏性的收割,而是重新变回了最初的开垦与修复。锋利的锄刃切入那片被他踩踏得有些板结的泥土,将其重新翻松、敲碎。他清理掉残留的烂叶和断根,将土地整理得如同他第一次播种前那样平整、干净。
这个过程,是静默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喃喃自语,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了手臂的动作和脚下的土地上。汗水依旧会渗出,腰背依旧会酸痛,咳嗽也依旧会不时打断他的劳作,但他都只是默默地忍受着,停顿一下,喘口气,然后继续。
他不再去计算那二十三块钱与一百多块之间的巨大差距,也不再反复咀嚼集市上遭遇的尴尬与屈辱,更不去设想如何应对儿子下一次可能的索求。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这片需要被修复的土地,和手里这把沉默的锄头。
这是一种近乎修道士般的、苦行僧式的静默耕耘。他用这种身体力行的、最原始的方式,来对抗内心的风暴,来消化那巨大的失落和挫败。每一锄头落下,翻起新鲜的、黝黑的泥土,都像是在将他内心的混乱和污浊,也一并翻出来,暴露在阳光和空气下。
田生中间来看过他一次,见他专注劳作的样子,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将一壶烧好的开水放在了他屋门口的台阶上。
当那片空白的土地被重新翻整好,变得松软而充满生机时,日头已经偏西。田老耕放下锄头,站在地头,看着这片仿佛获得了新生的土地。虽然上面还什么都没有,但那黝黑的、湿润的泥土,本身就在散发着一种沉默而强大的生命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这一次的疲惫里,却奇异地夹杂着一丝宁静。那种被掏空了的虚无感,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劳作填满了一些。
他回到屋里,喝了几口田生留下的凉白开,然后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片刚刚翻新的土地和旁边被他精心照料过的幸存菜苗。
问题依旧存在,远方的声音依旧会响起。但此刻,在这片被他亲手破坏又亲手修复的土地面前,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回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而是一种更基础的、更坚韧的东西——一种无论遭遇什么,只要还能动,就要把这脚下的土地照料好的、近乎本能的执着。
静默的耕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第四十二章 不速之客
日子在田老耕这种近乎自我惩罚般的静默劳作中,又滑过去几天。他将菜畦剩余的部分也精心打理了一遍,幸存下来的菜苗在他的照料下,渐渐恢复了精神,重新变得翠绿起来。那片被翻新的空白土地,他也重新撒上了一些生长周期更短的鸡毛菜种子,算是为未来的餐桌,也为自己荒芜的心田,重新埋下一点念想。
他依旧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劳作里,仿佛要通过这肉体的疲累,来麻痹那颗依旧敏感而痛苦的心。那二十三块钱,被他用那块旧手帕包着,放在炕席底下,像一块不敢触碰的伤疤。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院子里,就着天光,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修补一个裂了口的簸箕,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陌生的、略带迟疑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年轻男子的询问声:
“请问……这里是田老耕伯伯家吗?”
田老耕抬起头,眯着昏花的老眼向院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干净衬衫、戴着眼镜、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他那扇破旧的院门外,有些局促地向里面张望。年轻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米、面、油之类的东西。
田老耕愣住了。这个人他完全不认识。田家洼很少来生人,尤其是这样看起来像是城里来的、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你……你找谁?”他放下手里的簸箕,拄着棍子站起身,警惕地问道。
“我找田老耕伯伯。”年轻人看到田老耕,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确认和激动的神情,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来,语气恭敬地说道,“您就是田伯伯吧?”
田老耕更加困惑了,他点了点头:“我是田老耕。你是……”
年轻人快步走到他面前,将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对着田老耕,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把田老耕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些手足无措:“哎,你……你这是干啥?”
年轻人直起身,脸上带着真诚而激动的笑容:“田伯伯,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就是……就是上次给您写信的那个人!”
信?
田老耕的脑子“嗡”了一下,瞬间想起了那封被他反复摩挲、来自陌生人的感谢信!他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怎么也无法将信里那个“心情低落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精神饱满、穿着体面的小伙子联系起来。
“是……是你?”田老耕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颤抖。
“是我,田伯伯!”年轻人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我上次在信里没说清楚,其实那天要不是您给我那半个窝头和指路,我可能真的就在山里出事了。那天我……我工作上遇到了很大的挫折,一时想不开,跑到山里……是您救了我。”
年轻人说着,情绪有些激动,他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我后来回去后,调整了心态,工作也顺利了。一直想着要当面来谢谢您!我按照信上的地址找过来的,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里。”
田老耕听着年轻人的话,看着他真诚而激动的脸庞,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那微不足道的、随手而为的举动,竟然被对方如此郑重地记在心里,并且不远百里(他猜的)找上门来道谢。
“没……没啥,没啥……”他只能笨拙地摆着手,重复着这几个苍白的字眼。
年轻人没有在意他的局促,他弯腰提起地上的塑料袋,递到田老耕面前:“田伯伯,这是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弃。就是些米面油,还有一点糕点,您留着吃。”
田老耕看着那满满一袋子的东西,连忙推拒:“这不行,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东西!你快拿回去!”
“田伯伯,您就收下吧!”年轻人执意将袋子塞到他手里,语气诚恳,“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意不去!那天您的那个窝头,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推辞不过,田老耕只好颤抖着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那重量,不仅仅是食物的重量,更是一份他从未奢望过的、来自陌生人的、厚重而真诚的情谊。
年轻人又和他聊了几句,问了问他的身体和生活状况,语气里充满了关切。田老耕依旧话不多,只是问一句答一句,但心里那股冰封的什么东西,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下,悄然融化了一角。
临走前,年轻人似乎注意到了院子里那片被翻新过的土地和旁边长势不错的菜苗,他由衷地赞道:“田伯伯,您这菜种得真好!”
看着年轻人真诚的笑脸和远去的背影,田老耕提着那袋沉甸甸的“心意”,独自站在荒芜的院子里,久久没有动弹。
夕阳的余晖,将他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二十三块钱带来的冰冷和失败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现实,冲淡了一些。原来,这世上,并非所有的给予都伴随着索求,也并非所有的善意,都会石沉大海。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