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归途
背着空荡荡的竹筐,踏上来时的路,田老耕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个被疲惫和失望掏空了的躯壳,在凭着本能机械地移动。
二十三块钱。
这个数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在他的脑海里,随着他蹒跚的脚步,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神经。它与他出发时期盼的那个数字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令人绝望的鸿沟。他仿佛能看到那件“带两道红杠杠”的运动服,在鸿沟的对岸,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却永远也无法触及。
来时背负的是沉甸甸的“希望”和“牺牲”,虽然沉重,却还有一股心气撑着。归时背负的,却是更加沉重的“失败”和“徒劳”。竹筐空了,心却像是被塞满了浸透冷水的棉絮,又沉又闷,透不过气来。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将山路上湿滑的露水早已蒸发殆尽,只剩下干燥的、令人窒息的尘土。每走一步,脚下的尘土便扬起一小团,扑在他的裤腿和鞋面上,更添了几分狼狈。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皮肤上一层黏腻的盐渍。喉咙干得冒烟,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的只有尘土和失败的苦涩滋味。
身体的疲惫也达到了顶点。肩膀被背带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腰背像是折断后又勉强接上,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剧烈的酸痛。咳嗽再一次凶猛地袭来,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路边一棵表皮粗糙的槐树,弯下腰,剧烈地咳喘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瘫坐在路边的土坎上,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生命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望着来时的方向,镇子的轮廓早已消失在群山之后;望着归途的前方,田家洼还隐匿在看不见的远方。前后都是路,却都看不到尽头,都充满了令人绝望的漫长。
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如同这四周寂静的山野,无边无际地包裹了他。集市上那些漠然的目光,那个老太太略带怜悯的叹息,还有手心那几张轻飘飘的、与他付出全然不成正比的纸币……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像一把把钝刀子,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
他倾尽所有,甚至不惜毁掉自己刚刚重建起来的一点生机,换来的,却只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还能怎么办?
再去卖菜?院子里剩下的那些,更加稀疏,更加瘦弱,又能值几个钱?而且,他还有力气再走一趟这如同炼狱般的十几里山路吗?
向儿子坦白,说自己做不到?想象着儿子那可能露出的、更加不屑和失望的神情,想象着孙女那期盼落空后委屈的小脸,他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绝望,如同蔓延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坐在那里,坐了许久许久,直到太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地投射在荒凉的山路上。山风吹过,带着晚凉,吹在他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衣服上,激起一阵寒颤。
他最终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无论如何,他得回去。那破败的老屋,那荒芜的院落,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容身之所。
他重新背起空竹筐,拄着木棍,一步一挪地,继续踏上这无比艰难的归途。每一步,都像是在脱离一个他无法融入的世界,又像是在迈向一个同样令他感到无力的现实。
当田家洼那熟悉的、破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暮色苍茫中时,田老耕几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站在村口,望着那片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沉寂的村落,心中没有一丝回到“家”的温暖,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
二十三块钱,像一块冰冷的墓碑,立在了他这次徒劳的努力之上。
第四十章 微光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比往日更加浓重的荒寂气息扑面而来。田老耕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僵立在门口,目光直直地投向院子南墙根下——那片他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和希望的菜畦。
暮色中,那片土地呈现出一种被蹂躏后的凄惨景象。原本葱郁整齐的绿色缎带,此刻中间硬生生被挖去了一大块,留下一个刺目的、土黄色的巨大疤痕。疤痕的边缘,散落着一些被踩烂的、已经发黑腐烂的菜叶和断根,那是他收割时留下的狼藉。而幸存下来的那些菜苗,则稀稀拉拉地立在疤痕的周围,叶片上蒙着尘土,在晚风中无力地摇曳着,像是在为死去的同伴默哀,又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暴行”。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田老耕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门框,才没有栽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闭上眼,不敢再看。那空白的土地,那幸存的残苗,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失败,提醒着他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惨重。
他付出了他的“孩子”,却只换回了二十三块钱。一个近乎羞辱的数字。
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进了院子。他没有去屋里,而是径直走到了那片被破坏的菜畦前,缓缓地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伸出那双沾满集市尘土和汗渍的手,颤抖着,抚摸向那片空白的、尚带着他锄头印记的泥土。泥土冰凉,粗糙的颗粒硌着他的指尖。他又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株幸存的小白菜,那叶片蔫蔫的,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辛辛苦苦重建起来的那点微小的秩序和希望,被他亲手毁掉了。他不仅没有解决远方的问题,反而将眼前的安宁也一并葬送。
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为什么不忍一忍?为什么不再想想别的办法?为什么非要动这片菜地?现在好了,钱没凑到,菜也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维持着蹲踞的姿势,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了极致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如同老旧风箱般的呜咽。那声音,悲凉而绝望,在寂静的院落里低回,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他就这样蹲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他身边传来。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田生不知何时来到了院子里,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光照着那片被破坏的菜地。
田生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于心的平静和温和。他显然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田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扶田老耕,而是也像他一样,用手轻轻地扒拉着那片空白的泥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过了一会儿,田生关掉手电,在浓重的夜色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沉稳:
“老耕叔,地没死。”
田老耕茫然地看着他。
田生继续用那平静的语气说道:“菜没了,还能再种。根还在,地气就没散。”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人活着,就像这地。遭了灾,受了伤,看着是毁了,可只要底子还在,缓过劲来,就还能发出新芽。”
田生的话,像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光,穿透了田老耕心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地没死……根还在……还能发出新芽……
这些话,简单,朴素,却像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关于土地和生命的真理。
田老耕混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焦距。他再次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被他亲手毁坏的土地。在浓重的夜色里,他看不清它的惨状,只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的沉默,它的包容。
是啊,地还在。
他田老耕,也还活着。
一次失败,一次错误的抉择,并不意味着一切的终结。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他这口气还在,或许……或许就真的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那二十三块钱,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孙女的运动服,依旧是一个遥远的难题。
但此刻,在这片被毁坏的土地前,在田生平静而富有力量的话语中,田老耕那颗被绝望冰冻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丝微光,透了进来。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