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集市(中)
踏入集市的那一刻,田老耕感觉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滚沸的油锅,瞬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和景象淹没了。
声音是首先冲击他感官的。各种腔调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摩托车的轰鸣声、三轮车的铃铛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小孩的哭闹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无形的洪流,冲撞着他的耳膜,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活禽的腥臊、鱼虾的咸腥、熟食的油腻、水果的甜香,还有汗味、尘土味、汽油味……这些气味混合成一股浓烈而陌生的“人间烟火气”,与他身上带来的、那股清冽的泥土和蔬菜气息格格不入。
他背着沉重的竹筐,拄着木棍,像个误入异域的游魂,在人流和货摊的缝隙间艰难地挪动。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偶尔有人嫌他挡路,会不耐烦地嘟囔一句:“老头,让让!”
他惶恐地、笨拙地躲避着,竹筐不时撞到别人,引来不满的目光。他想找个地方把菜放下,可视线所及,那些稍微好一点的位置,早已被固定的摊贩占据,他们有自己的案板、秤杆,和顾客熟练地交流着。他这样的“流动摊贩”,只能寻找那些不起眼的、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终于在一个卖竹编簸箕的老人旁边,找到了一小块勉强能放下竹筐的空地。这里靠近集市的边缘,人流相对稀少,旁边还有一个散发着异味的老旧公共厕所。
他如释重负般地将竹筐放下,那沉重的“咚”的一声,仿佛也卸掉了他一部分气力。他靠着身后冰凉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感觉比走了十几里山路还要累。
现在,他需要把菜拿出来,摆好。
他解开绳子,将竹筐里的菠菜和小白菜,一棵一棵地,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在地上铺开的一块旧塑料布上摆放整齐。他尽力将沾了泥的叶子朝向下面,将那些看起来最水灵、最干净的朝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布置一个极其重要的展台。
然而,当菜全部摆好,他看着地上这一小堆绿色,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自卑和寒酸。旁边那些菜贩的摊位上,蔬菜堆积如山,种类繁多,用水灵灵地喷着,看起来鲜亮无比。而他的这点菜,数量少,品相也因为长途跋涉和粗暴收割而显得有些萎蔫,沾着的泥土更是显得“土气”。
他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低着头,不敢看往来的人群。他张了张嘴,想像其他摊贩那样吆喝几声,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发紧,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那简单的“卖菜嘞——”几个字,对于他来说,比扛起一座山还要难。
他只能沉默着,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等待着或许会有人注意到他这不起眼的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人流从他面前经过,脚步匆匆。偶尔有人瞥一眼他的菜,目光停留不到一秒,便移开了。没有人问价,没有人蹲下来仔细看。
希望,像阳光下的冰块,在一点点消融。最初的惶恐,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助和羞耻感所取代。他觉得自己像个乞丐,在用他最珍视的东西,乞求着别人的施舍。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内心极度的煎熬。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指着他的菜说:“妈妈,看,菠菜!”女人拉了一把孩子,语气略带嫌弃:“别指,脏兮兮的,我们去那边买。”
那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田老耕的心里。他猛地将头埋得更低,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原来,他视若珍宝、倾注了心血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是“脏兮兮”的,不值一顾。
他几乎想要立刻收起这些菜,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难堪和屈辱的地方。但一想到竹筐,想到那沉甸甸的承诺,他又强迫自己留了下来,将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屈辱感,死死地压了回去。
他依旧沉默着,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与周遭的喧嚣,形成了一道无声而绝望的屏障。
第三十八章 集市(下)
日头渐渐升高,集市上的喧嚣达到了顶峰,又慢慢开始回落。田老耕蹲在墙角,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腰背也酸痛得像要断裂开来。塑料布上的蔬菜,在阳光的持续照射下,失去了清晨的那点水灵,叶片边缘开始微微打蔫、卷曲,看起来更加不起眼。
希望,如同被晒干的露珠,彻底蒸发殆尽了。一种冰冷的绝望,重新攫住了他。他开始怀疑自己这趟奔波的意义。也许,他根本就不该来。也许,他这些“土里土气”的菜,根本就没人要。那一百多块钱,就像天上的月亮,他永远也够不着。
就在他万念俱灰,准备收拾东西,拖着这副快要散架的老骨头往回走的时候,一个身影在他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朴素的深色衣裤,手里拎着一个布制的购物袋。她蹲下身,用手翻看了一下田老耕的菠菜和小白菜。
“老哥,你这菜怎么卖?”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一直低着头的田老耕,语气平和地问道。
田老耕猛地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他张了张嘴,却因为紧张和长时间的沉默,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伸出两根手指,胡乱地比划了一下。
老太太似乎理解了他的窘迫,没有追问,而是拿起一把菠菜,仔细看了看根部的泥土和叶片的状态,点了点头:“是自己种的吧?没上化肥?”
田老耕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声响。
“看着是挺实在的。”老太太说着,又看了看旁边的小白菜,“就是有点蔫了,赶了远路吧?”
田老耕又点了点头,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对方嫌弃。
“这样吧,”老太太很爽快,“菠菜和小白菜,我都要点。便宜点,我都要了,你也好早点回家。行不?”
田老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都要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忙不迭地再次用力点头,生怕对方反悔。
老太太开始动手,将塑料布上的菠菜和小白菜,一把一把地,往自己的布袋里装。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很仔细。
田老耕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是终于能将菜卖出去的如释重负;另一方面,看着自己亲手培育的“孩子”被这样装走,那种割肉般的疼痛又一次清晰地传来。
菜装好了,老太太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到田老耕面前。
“老哥,你看这些够不?”
田老耕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几张还带着老太太体温的纸币。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细数具体是多少,只是感觉那厚度,似乎……似乎离他期望的数字,还差得很远。
但他不敢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能卖出去,已经是他不敢想象的好运了。他只是低着头,将那几张纸币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攥着的是孙女那件运动服的衣角。
老太太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拎起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转身汇入了人流中,很快消失了。
田老耕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塑料布和那个破旧的竹筐。手心那几张纸币,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潮湿。
他慢慢地摊开手掌。那是一张十元的,两张五元的,还有几张一元的毛票。加起来,一共是二十三块钱。
二十三块。
距离孙女那件运动服,还差着一大截。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铁锤,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他用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耗尽了力气,承受了巨大的屈辱和内心的煎熬,牺牲了他视若珍宝的菜地,最终换来的,只是这轻飘飘的二十三块钱。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他连忙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他将那二十三块钱,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然后,默默地收起塑料布,背起那个空了的、却仿佛比来时更加沉重的竹筐。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茫然地环顾着这个依旧有些嘈杂、却已与他毫无关系的集市。阳光刺眼,人声鼎沸,但他却感觉置身于一片荒芜的冰原。
来时的路,似乎比去时,更加漫长,更加艰难。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