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收割
锄头挥下的那一刻,田老耕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锄刃干净利落地切入了湿润的泥土,紧接着是植物根系断裂时发出的、细微而清晰的“咔嚓”声。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腥气和菠菜特有清香的汁液味道,瞬间在空气中爆炸开来,冲入他的鼻腔。
他握着锄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他没有立刻拔出锄头,就那么僵持着,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猛地将锄头拔了出来。带起的泥土溅落在他的鞋面上,也落在了旁边那些依旧翠绿、无辜地摇曳着的菜苗上。
他缓缓地睁开眼。
眼前,是他刚刚挥锄的地方。那里,原本茂密簇拥的菠菜,此刻已经倒下了一片。鲜嫩的叶片被锄刃切断、拍烂,混合着湿泥,凌乱地瘫在地上,像一群刚刚遭受了屠戮的、绿色的精灵。断裂的根茎处,渗出透明的汁液,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如同泪光般的光芒。
他的心,像是被那锄头同时也狠狠地刨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绞痛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起那些倒下的菜苗,手指却在触碰到那冰凉、沾满泥污的叶片时,猛地缩了回来。
不能犹豫。他对自己说。开了这个头,就不能再停下。
他咬了咬牙,再次举起了锄头。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带着一种决绝的猛烈,而是变得机械、麻木。他不再去看那些倒下的蔬菜,只是盯着下一片需要“收割”的区域,挥锄,落下,拔起,再挥锄……
“噗……咔嚓……”
“噗……咔嚓……”
单调而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规律地响起,像一声声敲打在田老耕心上的丧钟。每一声响起,都意味着一片他亲手培育的生机,被连根断绝。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收割蔬菜,更像是在亲手埋葬一部分刚刚复苏的自己。
汗水,很快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被他践踏得一片狼藉的泥土里。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腰背因为不断的弯腰和发力而传来阵阵刺骨的酸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这些肉体上的痛苦,所有的感知,都被那种内心的割裂感所占据。
他专门挑选那些长势最好、最水灵的菠菜和小白菜下手。因为它们能卖相好一点,或许能多换几个钱。这种挑选,更像是一种残酷的筛选,将最健康、最有活力的部分牺牲掉,留下那些相对瘦弱的。
绿色的汁液沾满了他的裤腿和鞋面,泥土弄脏了他刚刚换上不久的干净衣衫。但他浑然不顾。他的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着的木偶,重复着这令他心碎的劳作。
终于,当他感到手臂酸软得再也举不起锄头时,他停了下来。
在他面前,原本整齐葱郁的菜畦,出现了一大块刺目的空白。空地上,堆积着小山似的、被他掘起的菠菜和小白菜。它们不再是院子里生机勃勃的装饰,而变成了一堆等待被处置的、带着泥土和伤痕的商品。
而剩下的那些菜苗,则显得有些稀疏、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叶片上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惊惧的灰尘。
田老耕拄着锄头,大口地喘着气,望着眼前这“战利品”和“废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情感后的麻木与空白。
夕阳,终于完全沉下了西山。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暮色如同巨大的蝙蝠翅膀,缓缓合拢,将院落、将菜畦、将呆立着的田老耕,一同吞没进沉沉的黑暗里。
空气中,只剩下那股浓郁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悲壮而凄凉的气息,久久不散。
第三十六章 集市(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田老耕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炕席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凉坚硬,硌得他老骨头生疼。一闭上眼睛,就是那片被刨掘的菜地,那些倒伏的、沾满泥污的绿色,以及那股萦绕不散的、植物汁液的气息。心口那阵被刨挖般的绞痛,也时不时地隐隐发作。
他摸索着起身,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凭着记忆,将昨晚就整理好的蔬菜,重新归拢。他找出了一个多年不用的、破了几个洞的旧竹筐,将那些菠菜和小白菜,小心翼翼地、一棵一棵地放进去,尽量让它们保持整齐,将沾了太多泥土的叶片在裤子上擦一擦,试图让它们看起来体面一些。
这个过程,进行得极其缓慢。每拿起一棵菜,他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它破土而出的那个清晨,回忆起它舒展开第一片真叶时的模样,回忆起他给它浇水、间苗时的专注。此刻,这些记忆都变成了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当竹筐终于被填满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将竹筐用绳子捆好,试了试重量。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上,不仅仅是蔬菜的重量,更是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牺牲。
他没有吃早饭,也没有胃口。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将沉重的竹筐背在背上,步履蹒跚地走出了院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田家洼到镇上的集市,有十几里山路。年轻时,他挑着百十斤的担子,也能健步如飞。如今,背着这几十斤的蔬菜,却感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竹筐的背带深深地勒进他单薄肩膀的皮肉里,带来一阵阵酸麻的疼痛。背后的重量压迫着他佝偻的脊柱,让他不得不将腰弯得更低,几乎成了九十度。
山路崎岖不平,晨露打湿了路面,有些湿滑。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木棍在石头上敲击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老远。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与竹筐摩擦着,又湿又黏。咳嗽也不合时宜地袭来,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咳得满脸通红,眼前阵阵发黑。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负重的老牛,在生活的鞭子驱赶下,挣扎着走向那个未知的、充满了陌生与惶恐的“集市”。
天光渐渐放亮,周围的景物清晰起来。山峦,树木,路边的野草,都沐浴在清晨淡金色的曦光中,充满了宁静的美。但他无心欣赏,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煎熬。
偶尔有早起赶路的摩托车或者拖拉机从他身边轰鸣着驶过,卷起一阵尘土。车上的人会用好奇或者漠然的目光,瞥一眼这个背着沉重菜筐、在路边艰难前行的老人。没有人停下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这个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他是墙外那个缓慢移动的、不合时宜的黑点。
他默默地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这些菜能卖多少钱?够不够一百块?镇上的人会不会嫌弃他的菜沾了泥,不够水灵?他该怎么吆喝?怎么跟人讨价还价?这些对于普通农人来说习以为常的事情,对于几乎与世隔绝多年的他,却成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关卡。
恐惧和羞惭,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即将被推上舞台的小丑,要去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地方,表演一场他自己都感到尴尬和痛苦的戏码。
但是,想到孙女,想到那个承诺,他只能咬紧牙关,将木棍在地上杵得更用力些,一步一步,继续向前挪动。
十几里山路,他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当远远地看到镇子边缘那些高矮不一的楼房,听到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市集喧嚣声时,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几乎已经耗尽。
他停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放下背上的竹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脸上流淌下来。他望着那片陌生的、嘈杂的、充满了未知的集市,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休息了片刻,他重新背起竹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了那片属于别人的、喧嚣的人间烟火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