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重量
孙女那声雀跃的“谢谢爷爷”,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田老耕刚刚构筑起来的、脆弱的平静。电话挂断后,那欢快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化作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他的心口,往下拉,往下拽,几乎要将他重新拖回那片名为“无力”的泥沼。
一百多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靠在冰凉的土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甚至没有力气走回屋里。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耀着那片绿意盎然的菜畦,那些鲜嫩的叶片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充满了勃勃生机。可这生机,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遥远,如此……不合时宜。
他刚刚还在为这片亲手创造的绿色而欣慰,觉得自己重新抓住了生活的缰绳。可孙女一个电话,就轻易地将他打回了原形。他依旧是那个贫穷的、无用的、连孙女一件运动服都负担不起的爷爷。
“想办法……”他喃喃地重复着自己对孙女的承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能想什么办法?
去借?跟谁借?田生吗?田生母子对他恩重如山,他如何开得了这个口?而且田生家也不宽裕,守着几亩薄田,照顾着老母,还要时常接济他们这些老人。他不能,也绝不能再给田生添负担。
满生?那本账册已经化为了灰烬,那份沉重的恩情他尚未偿还,又如何能再开口?
村子里还有其他几户人家,也都是一些和他一样风烛残年的老人,或者家境同样困顿的留守户,他们的口袋,比他的脸还干净。
那么,只剩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院子角落,那几间堆放杂物的、更加破败的西厢房。那里,或许还藏着这个家最后一点、被遗忘的价值。
他挣扎着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西厢房。推开那扇几乎要散架的木门,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尘土、蛛网和陈旧木料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屋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早已派不上用场的杂物。断裂的犁铧,磨秃了的石磨盘,散了架的旧桌椅,还有几个用麻绳捆扎着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木箱。
他的目光,在这些蒙尘的旧物间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检阅一支早已退役、残破不堪的老兵队伍。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一段过往的记忆,记录着这个家曾经有过的烟火气息和劳作场景。
他走到一个最大的木箱前,箱盖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锁扣早已锈死。他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他喘着气,环顾四周,找到半截锈蚀严重的铁钎,插进箱盖的缝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撬!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腐朽的木料被撬开了一道裂缝。他顾不上喘息,用手扒开碎裂的木屑,看向箱子里面。
里面是一些旧衣物,散发着浓重的樟脑和霉变混合的气味。他胡乱地将它们扒拉到一边,手指触碰到了一些硬物。他小心地将其取了出来。
是几个搪瓷缸子,上面的红字标语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下模糊的印记;一个断了柄的铜质水烟袋,布满了绿色的铜锈;还有几本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着的、页面发黄脆弱的毛选……
没有一样,是值钱的。
他不死心,又撬开了另一个小一点的箱子。里面是一些更零碎的物件:几枚早已不再流通的、分值低的硬币;一把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剪刀;还有一包用油布包裹着的、他当年当民兵时用过的、黄澄澄的子弹壳……
他坐倒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上,看着眼前这些被翻检出来的、时代的遗物,它们曾经或许有其价值,但在今天,只是一堆无人问津的废品。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连最后一点变卖的可能,都没有了。
他瘫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塑。西厢房的昏暗和腐朽气息包裹着他,仿佛是他内心境况的真实写照。
一百多块的重量,此刻变得如此具体,如此庞大,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弯了他刚刚挺起不久的脊梁。对孙女的承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上。他不能对那个孩子食言,那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灰暗生命中仅存的、一丝遥远的微光。
可是,他该怎么办?
第三十四章 抉择
田老耕在西厢房的尘埃与失望中,不知枯坐了多久。直到屋外的阳光偏移,将一道狭长的、昏黄的光柱从门缝里投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糜,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他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这间象征着这个家最后一点、也是毫无价值的“底蕴”的屋子。重新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那片菜畦的绿色,依旧鲜亮,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早晨时的那份慰藉。
一百多块。像一道无解的难题,横亘在他的面前。
他慢慢地踱到菜畦边,蹲下身,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弄着一棵菠菜肥厚的叶片。叶片冰凉而柔韧,充满了水分和生命力。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这些菜!
这些他亲手播种、亲手照料、刚刚展现出蓬勃生机的蔬菜!
它们……或许可以换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涌起的,是一阵尖锐的心痛和不舍。这些菜,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希望;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成了他倾注心血的寄托。它们不仅仅是可以果腹的食物,更是他生命意志的延伸,是他与这片土地、与过往岁月达成和解的象征。看着它们从针尖大小的嫩芽,长成如今这片郁郁葱葱的模样,每一个清晨的露珠,每一次黄昏的浇灌,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和期盼。
现在,却要亲手将它们卖掉?为了那一百多块钱?为了那件他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带两道红杠杠”的运动服?
一种强烈的背叛感,油然而生。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狠心的父亲,要卖掉自己尚未成年的孩子。
可是……不卖菜,又能卖什么呢?他还有什么呢?
他想起了孙女小燕在电话里那怯生生又充满期盼的声音,想起了她得到承诺后那瞬间雀跃的欢呼。他能想象出孩子穿上新运动服时,那自豪而开心的笑脸。那笑脸,对他而言,是这冰冷世间为数不多的、真实的温暖。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倾注了心血和情感的“孩子”;一边是远方的、血脉相连的、另一个孩子的期盼笑脸。
他的心,像被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反复煎烤,滋滋作响,痛苦不堪。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过那些鲜嫩的菜叶。菠菜叶片肥厚,小白菜亭亭玉立,水萝卜的缨子翠绿喜人……它们长得多好啊!再等上十天半个月,就能间着苗吃了,那该是多好的滋味!秀芝在的时候,最喜欢用初春的菠菜滚豆腐汤,说那是“开春第一鲜”……
过往温馨的记忆与现实冰冷的抉择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意志撕裂。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院子中央,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兽,焦躁而无助地来回踱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荒芜的院落里晃动,更添了几分凄凉。
最终,他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望向西边那轮即将沉入山峦的、血红色的落日。残阳如血,将整个天空和院落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艰难,都吸入肺腑,独自承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混浊的眼底,那剧烈的挣扎和痛苦已经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深深疲惫的决绝。
他走向墙边,拿起了那把被他磨得锋利的锄头。这一次,他不是去开垦,不是去间苗,而是要去……收割。
为了远方的那个声音,为了那份他无法推卸的、作为爷爷的责任,他只能选择,牺牲这片近在眼前的、他亲手培育的生机。
这或许,就是他这类人的宿命。永远在割舍,永远在牺牲,用自己残存的血肉,去滋养那遥不可及的、名为“后代”的希望。
他走到菜畦边,高高举起了锄头,对着那一片长势最好的、绿得发亮的菠菜,狠狠地挥了下去!
锄刃带着风声,没入泥土,将一丛丛鲜嫩的菠菜连根掘起。绿色的汁液溅在他的裤腿上,带着一股植物特有的、清冽而又残酷的气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