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信
日子在照料菜苗的忙碌与期盼中,如水般流过。院子里的那片新绿,已然成了一道固定的、令人心安的风景。田老耕甚至开始在清理出的更大空地上,规划着下一季要种的作物,心思活泛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然而,一个平常的午后,这份由劳作构筑起来的平静,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打破了。
田生从镇上回来,除了带回一些日常用品,还递给田老耕一个有些磨损的、印着“中国邮政”字样的牛皮纸信封。
“老耕叔,你的信。镇上邮局的人让我捎回来的。”田生的语气带着一丝好奇。在这田家洼,除了偶尔的电费单子,几乎没人会收到信,更何况是寄给田老耕这样的老人。
信?
田老耕愣住了,伸出去接信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茫然。谁会给他写信?儿子福生?不可能。他有什么事,一个电话就说了,绝不会费这个工夫。亲戚?早就疏远得没了来往。
他接过那个轻飘飘的信封,手指触碰到纸张,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触感。信封是标准的横式,上面用蓝色钢笔水写着收件人地址和姓名——“田家洼村 田老耕(收)”。字迹算不上漂亮,但工整、有力,透着一股认真劲儿。寄件人地址一栏,只简单地写着“内详”二字。
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具体地址。
他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一种混合着疑惑和一丝微弱不安的情绪,悄然滋生。他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年轻时村里扫盲班发的识字课本,几乎没正经接触过多少带字的纸张。这封突如其来的信,像一个闯入他平静世界的、身份不明的访客。
他拿着信,反复地看,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个单薄的信封,仿佛想从这外在的包装上,看出点端倪来。阳光照在牛皮纸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谁来的信啊,老耕叔?”田生忍不住问道。
田老耕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不知道……写着‘内详’。”
“打开看看呗。”田生也很好奇。
田老耕点了点头,却又有些迟疑。他用那双粗粝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试图撕开信封的封口。但封口粘得很牢,他笨拙的动作反而将信封边缘弄得有些毛糙。田生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把小折叠刀,帮他利落地划开了封口。
田老耕感激地看了田生一眼,然后,用微微颤抖的手指,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折叠着的、普通的白色信纸。
他展开信纸。纸上同样是那种工整有力的蓝色钢笔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大半张纸。
他的目光,落在了开头的称呼上:
“田老耕伯伯:”
伯伯?这个称呼让他又是一愣。不是“爹”,不是“叔”,也不是官方的“同志”,而是一个带着些许尊敬、却又透着疏离的“伯伯”。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波澜,开始努力地辨认那些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字句。他识字不多,年轻时在扫盲班学的那点东西,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只能连蒙带猜,结合着上下文,吃力地阅读着。
信的内容,并不复杂,但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写信人自称是一个“曾经路过田家洼的年轻人”。他说,在一个多月前(田老耕推算了一下,大概就是他病倒前那段时间),他曾因一些私事,心情低落地在附近的山里徘徊,不慎扭伤了脚踝,又饿又累,几乎昏倒在路边。是田老耕发现了他,将他扶到路边的石头上坐下,还把自己带着的、当干粮的半个玉米面窝头和一小壶水给了他,并且大致给他指了出山的路。
信里写道:“……我当时心情糟透了,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您的窝头很硬,水也很凉,但那一刻,却是我吃过最温暖的东西。您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帮我,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像是看着自家孩子摔了跤一样的平常和关切。我没有问您的名字,您也没有问我从哪里来。休息了一会儿,我能走了,您就指着路,说‘顺着这儿往下走,就到官道了’。我走了,回头看了您一眼,您还站在那儿,看着我……”
田老耕努力地回想着。似乎……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他好像是去山脚拾柴火,是在路边碰到个年轻人,垂头丧气的,脚好像是不大利索……他当时自己心里也揣着事,没多想,看对方像是遇到了难处,就把自己带的干粮和水给了他。这种事,在他漫长的一生中,遇到过不止一次,他早就忘了。没想到……
信的后半部分,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年轻人说,他后来顺利走出了大山,也想通了自己的问题,重新振作起来。他几经周折(信里没细说,只提了句“问了附近好几个村子的人”),才打听到田老耕的名字和地址。他写这封信,一是为了感谢田老耕那天不经意的援手,二是想告诉田老耕,他那天的善意,像一束光,照亮了一个陌生人当时灰暗的心境。
信的结尾写道:“……田伯伯,也许您早已不记得这件小事,但对我来说,却意义重大。它让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请您一定保重身体。祝您安康。”
落款是:“一个受过您帮助的年轻人”。
没有署名。
田老耕拿着这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些工整的字迹,在他昏花的眼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的胸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酸胀的情绪填满了。
他早已习惯了付出——对儿子,对家庭,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倾其所有的、带着沉重期望的付出。他也习惯了被索取,被遗忘。
可这封信……这来自一个陌生人的、迟来的感谢,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他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随手而为的善意,竟然在另一个人的人生中,留下了痕迹,产生了回响。这善意,没有被视为理所当然,没有被遗忘,而是被另一个人如此郑重地记在心里,并且,以一种如此正式而温暖的方式,回馈给了他。
这感觉,就像你随手在土里丢下了一颗不知名的种子,早已忘记,却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发现它已经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却异常芬芳的花。
他抬起头,望向院子里那片生机勃勃的菜畦,又低头看看手中这封薄薄的信纸。一种奇妙的连接感,在他心中升起。他在这片土地上播种、收获,维系着自己的生命;而他一个无心的举动,也曾像一颗种子,在另一个陌生的心田里,播种下了温暖和希望。
原来,他田老耕,并非全然无用。他的存在,他的举手之劳,对于这个世界上的某个人来说,也曾是有意义、有光亮的。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又用手掌在上面轻轻按了按,仿佛要将这份意外的温暖,牢牢地熨帖在自己的心口。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皱纹里,似乎也盛满了柔和的光。
第三十二章 远方的声音
那封意外的来信,像一颗被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田老耕沉寂的心湖里,激荡起了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一连几天,他都会时不时地将那封信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摩挲着那粗糙的信封,回想着信里的内容。那种被陌生人郑重感谢的感觉,是一种全新的、奇异的滋养,让他干涸的心田,仿佛也得到了一丝润泽。
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或许并不像他之前感受的那样,只有儿子冰冷的索取和自身无尽的孤寂。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依然存在着不期而遇的温暖和人与人之间微弱的、却坚韧的联结。
然而,生活似乎总喜欢在他刚刚找到一点平衡时,投下新的变数。
就在他对着菜畦,盘算着是不是该间苗移栽的时候,怀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手机,再次嗡嗡地震动起来。
田老耕的心,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一缩。几乎是同时,脑海里就跳出了儿子田福生那张带着不耐烦神情的脸。那“一千块”的阴影,虽然因为满生烧掉账本和最近的忙碌而暂时被驱散,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沉入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骤然加快的心跳,用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果然还是那两个字——“福生”。
该来的,总会来。他默默地想着,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用力按了下去。
“喂……福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带着催促或抱怨的熟悉声音。而是一个更加稚嫩的、带着点儿怯生生意味的童音:
“爷爷?”
是孙女小燕!
田老耕愣住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福生很少让孙子孙女直接给他打电话,尤其是在非年非节的时候。
“哎……哎!小燕啊?是爷爷!”他连忙应着,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你咋给爷爷打电话了?你爸爸呢?”
“爸爸在忙。”小燕的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直接,“爷爷,我跟你说,我们学校要开运动会了!”
“运动会?”田老耕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运动会,那是他只在孙子的课本上看到过的词,离他的生活太遥远了。
“嗯!可热闹了!有跑步,有跳远,还有……还有好多好多项目呢!”小燕的语气兴奋起来,“我要参加接力跑!我们班肯定能拿第一名!”
“哦……哦……好啊,好啊……跑,跑快点……”田老耕笨拙地回应着,心里却是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顺着孩子的话头。
“可是,爷爷……”小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期盼,“我们老师说了,参加运动会的同学,都要穿统一的运动服……白色的,带两道红杠杠的那种,可好看了!我们班好多同学都买了……”
田老耕的心,随着孙女话音的低落,也跟着往下一沉。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爸爸说,那衣服……要一百多块钱呢……”小燕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说……说家里最近……没钱……”
田老耕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电话那头,只剩下小燕细微的、带着期盼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一百多块……又是一百多块。
他仿佛能看到孙女在电话那头,仰着小脸,眼睛里充满了对那件“带两道红杠杠”的运动服的渴望。那渴望,如此单纯,如此直接,不掺杂任何成人的算计和冷漠。可这单纯的渴望,传递到他这里,却化作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儿子让孙女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是他真的连一百多块钱都拿不出来了?还是……他不好意思再直接开口,换了一种更委婉、也更让他难以拒绝的方式?
拒绝孙女?他做不到。那孩子怯生生、充满期盼的声音,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那是他的亲孙女啊。
可是……钱呢?
他那每月一百二十五块八毛的养老金,刚刚能维系他最基本的生活和偶尔的药费(虽然满生不再记账,但他心里过意不去,偶尔有点余钱,还是会塞给满生一些)。这一百多块,对他来说,同样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爷爷……行吗?”小燕在电话那头,得不到回应,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
田老耕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感觉嘴里发干,发苦。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院子里那片葱绿的菜畦,闪过满生烧掉账本时平静的脸,闪过那封陌生人的感谢信……最后,定格在孙女那双想象中的、充满渴望的眼睛上。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爷爷……爷爷给你想办法。”
“真的?谢谢爷爷!爷爷最好啦!”电话那头,小燕的声音瞬间雀跃起来,之前的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欢喜。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小燕便欢天喜地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田老耕缓缓地放下手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土墙上。
远方的声音,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新一轮的、具体而微的压力。那压力,附着在孙女天真无邪的期盼上,显得格外沉重。
他抬起头,望着院子里那片他亲手创造出来的、代表着重生与希望的绿色,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涩的弧度。
这日子,就像这田家洼盘绕的山路,刚以为爬过了一个坎,看到了点平坦,转眼,又一个陡坡横亘在了眼前。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