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等待
播种之后的等待,成了一种甜蜜而焦灼的煎熬。
田老耕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都凝聚在了院子南墙根下那一小垄新播的土地上。每一天,他都起得比往常更早,第一件事便是蹒跚着走到那片地前,弯下腰,几乎是匍匐在地上,用他那昏花的老眼,仔仔细细地搜寻着泥土的表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
头两天,泥土依旧是那片泥土,除了被他踩实的脚印和洒水后留下的些许板结,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心里清楚,种子在地下萌发需要时间,急不得。但理智知道是一回事,内心的期盼又是另一回事。那种感觉,就像年轻时等待秀芝生产福生时的焦灼,明知需要十月怀胎,却总忍不住每天都要看看,算算日子。
他开始变得有些絮叨,对着那片沉默的土地,喃喃自语。
“该喝水了吧?” 他看看天,艳阳高照,便拿起木瓢,小心翼翼地、如同举行仪式般,给那片土地洒上细密的水雾。
“可别下大雨啊,” 夜里听到风声,他会担忧地坐起来,侧耳倾听,“刚播下的种子,嫩得很,经不起大雨砸。”
他甚至开始回忆秀芝当年播种后的种种细节。她好像没那么紧张,总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偶尔去看一眼,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了然于心的平静。她常说:“种地这事,急不来。你越天天盯着,它越不长。你得把它忘了,它自己就悄悄冒出来了。”
道理他懂,可他做不到“忘了”。这片小小的土地,承载了他太多重新点燃的希望。它不仅仅是一畦菜,更是他证明自己还“有用”,还能“创造”的象征。
第三天,第四天……泥土依旧沉寂。他的心里开始有些打鼓,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如同细小的虫子,悄悄啃噬着他的信心。是不是种子放得太久了,失去活力了?是不是播种那天下手太重,把种子埋深了?还是地气太凉,种子不愿意出来?
各种猜测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坐立不安。他跑去问田生,田生笑着安慰他:“老耕叔,这才几天啊!菠菜白菜出芽快,也得五六天呢!胡萝卜那种慢脾气,十来天能见着绿就不错了!您别急,安心等着,肯定能出来!”
田生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他稍微安稳了些。但他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巡视”好几遍。他的观察变得更加细致,不再仅仅是用眼睛看,开始用手去感受。他会用手背贴贴地皮,感受温度;会捏起一点土,放在鼻尖闻闻,仿佛能嗅到种子在地下呼吸的气息。
等待,磨砺着他的耐心,也净化着他的心境。他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陷入对儿子、对债务、对死亡的绝望思绪里。他的注意力被这片土地牢牢地抓住了,每一天的期盼,都像一个小小的灯塔,照亮他晦暗的生活。身体的病痛似乎也因为这份专注而减轻了些,或者说,是被他忽略了。
到了第六天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田老耕照例拄着棍子,踏着露水,走到了地头。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弯下腰,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看去。
忽然,他的呼吸一滞,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那里。
在那片覆盖着均匀细土的垄背上,在昨天看来还毫无异样的地方,此刻,竟然星星点点地,冒出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绿!
那不是成熟的、张扬的绿色,而是一种极其娇嫩、极其脆弱的淡绿,甚至带着一点鹅黄。它们像一个个刚刚苏醒的、怯生生的精灵,顶破了一点点土皮,探出了针尖般大小的、蜷缩着的两片嫩叶。不仔细看,几乎会误以为是粘在土粒上的青苔。
可田老耕看见了!他看得真真切切!
是菠菜!是小白菜!它们出来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春潮,瞬间冲遍了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呼喊,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混浊的眼睛,死死地、贪婪地盯着那一片片细微的新绿,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这奇迹般的景象就会消失。
他缓缓地、颤抖着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想要去触摸,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猛地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碰伤了这娇嫩得如同幻觉的生命。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看着那一片片针尖大小的绿色,在清晨微弱的曦光中,仿佛在对他无声地宣告着生命的胜利。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了眼眶,顺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滚落。但这一次的泪水,是滚烫的,是甘甜的,充满了新生的喜悦和无尽的感动。
它们出来了。在他几乎放弃了一切希望之后,在他亲手翻垦、亲手播种的这片土地上,生命,终于用它最原始、最顽强的方式,回应了他的劳作和期盼。
第三十章 生机
第一抹新绿的出现,像一声嘹亮的号角,吹响了生命冲锋的序曲。
自那天清晨之后,田老耕的“巡视”变得更加勤勉,也更加充满了发现的喜悦。几乎每一天,甚至每一天的早晚,那片土地上都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令人惊叹的变化。
那些最初只是针尖大小的、鹅黄的嫩芽,仿佛一夜之间就舒展开了身体。蜷缩的子叶完全张开,变成了两片圆润的、指甲盖大小的、真正的叶片,颜色也由鹅黄转为鲜嫩的翠绿,在阳光下薄得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纤细的脉络。
菠菜苗簇拥在一起,叶片肥厚,绿得深沉;小白菜则显得更加秀气,叶片舒展,绿中带黄;水萝卜的叶子带着细细的绒毛,形状也与其他菜苗迥异;就连性子最慢的胡萝卜,也终于顶破了土皮,探出了像头发丝一样纤细的嫩叶。
原本只有星星点点绿色的垄背,迅速被这片不断扩张、不断浓密的绿色所覆盖、所连接。一眼望去,不再是死寂的黄土,而是一条生机盎然的、鲜活的绿色缎带,镶嵌在荒芜的院落里,显得格外醒目,格外充满希望。
田老耕对待这些菜苗,简直比对待初生的婴儿还要小心翼翼。他不再需要田生提醒,自己就严格地控制着劳作的强度。每天只在清晨和傍晚,天气温和的时候,进行必要的照料。
浇水成了一门艺术。他不用木瓢直接泼洒,那样会打伤娇嫩的叶片,也会让土壤板结。他找来了一个废弃的、瓶身扎了许多小眼的塑料瓶,做成一个简易的喷壶。他提着这个小喷壶,沿着田垄,将清冽的井水化作亿万颗细密晶莹的水珠,均匀地洒落在菜苗的叶面和根部的土壤上。水珠在翠绿的叶片上滚动,如同颗颗珍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间苗是另一项需要极大耐心和决断力的工作。种子播得密,发芽后,菜苗们挤挤挨挨,争夺着有限的阳光、水分和养分。他必须狠下心来,将那些过于瘦弱、或者位置不佳的苗拔掉,给健壮的苗留下足够的生长空间。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甜蜜而残忍的抉择。每一次拔除一棵弱苗,他都像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道歉,然后更加精心地呵护那些被留下的“幸运儿”。
他甚至开始防范可能的“敌人”。看到有鸟儿在附近盘旋,他会挥舞着手臂,发出“嗬——嗬——”的驱赶声;发现菜叶上有被虫子啃食的细小孔洞,他会戴着老花镜,趴在垄边,仔细地将那些肉眼几乎难辨的蚜虫、小青虫,用两根树枝做的简易“筷子”,一条一条地夹起来,扔得远远的。
他的生活,因为这一小片绿色,而重新变得充实、规律,充满了具体而微的目标。他的心思,完全被这些菜苗的生长状况所占据——今天哪片叶子长得更大了,明天哪棵苗似乎有点打蔫需要多浇点水,后天是不是该施一点稀薄的农家肥了……
他不再整天沉浸在往事的泥淖里,也不再时刻计算着那已经化为青烟的债务。身体的病痛似乎也被这蓬勃的生机所驱散,虽然依旧虚弱,咳嗽也偶有发作,但他的精神面貌却焕然一新。脸上不再是那种灰败的死气,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甚至连走路的脚步,似乎也比以前轻快了些许。
田生娘有时会过来串门,看着这一片长势喜人的菜苗,也会啧啧称赞:“老耕哥,你这菜种得可真不赖!瞧这菠菜,多水灵!赶明儿能吃了,可得让我摘点尝尝鲜!”
田老耕听着这朴素的夸赞,脸上便会露出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连连点头:“哎,哎!随便摘!多着呢!”
他站在地头,望着眼前这片日益葱茏的绿色。微风拂过,菜苗的叶片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对他低语。这声音,在他听来,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这一片新绿,不仅仅是一畦可以果腹的蔬菜。它是他从绝望深渊中挣扎而出的证明,是他生命意志开出的花朵,是这荒芜院落里重新跳动起来的、坚强而温暖的心脏。
生机,并非遥不可及。它就在他亲手翻垦的泥土里,在他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在这片看似微不足道、却蕴含着无限力量的绿色之中,悄然生长,日益繁茂。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