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锄头
田生是个麻利人,没过多久,就从堆放杂物的西厢房里,将田老耕那把老锄头翻找了出来。
锄头被递到田老耕手里时,带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木柄因为长久的闲置,有些干涩,上面布满了磨损的痕迹和深深浸入木纹的、属于汗水的暗色印记。锄刃更是锈迹斑斑,往日锋利的边缘被一层红褐色的锈痂覆盖着,钝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态。
田老耕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颤巍巍地接过锄头。锄头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那是一种暌违已久、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触感。这重量,曾经伴随了他大半辈子,从清晨到日暮,从春种到秋收,磨破过他手上的皮,压弯过他年轻的腰,也养活了那个曾经热闹的家。
他的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那粗糙的木柄,感受着上面每一道凹凸不平的纹路。这木柄,仿佛记录着他一生的劳作。哪一道深痕是那年开荒震裂的?哪一片光滑是经年累月被手掌磨出来的?他似乎都能分辨得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锈迹斑斑的锄刃上。那厚厚的锈,像一层丑陋的痂,覆盖了它曾经的锋芒,也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他这几年来的颓唐与放弃。他看着那锈,心里没有嫌弃,反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酸楚。这锄头,和他一样,都被闲置了,都在岁月的风雨里,生出了锈迹。
“锈得厉害,怕是不好用了。”田生在一旁说道,“要不,我拿到镇上,找人用砂轮打一打?”
田老耕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拄着锄头,把它当作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了院子南墙根下,那块他平日里用来磨镰刀、磨斧头的青石板前。
他将锄头靠在石板上,然后,同样缓慢地、有些吃力地蹲下身。膝盖和腰部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抗议着这久违的姿势。他没有理会,目光专注地落在了青石板旁边——那里,放着一块表面粗糙、颜色暗沉的磨刀石,还有一个破了边的瓦盆,里面积着些浑浊的雨水。
他拿起磨刀石,将其在瓦盆的雨水里浸了浸,然后,双手稳稳地(尽管指尖依旧有些微颤)握住了锄头的木柄,将生锈的锄刃,抵在了湿润的磨刀石上。
“噌——噌——噌——”
他双臂用力,推动着锄头,在磨刀石上来回地磨动起来。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和僵硬,但那刻在肌肉记忆里的节奏,很快就找了回来。他的身体随着手臂的推拉,有规律地微微前后摇晃着,像一个古老而虔诚的仪式。
这声音,单调、粗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断沉寂的力量。它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也仿佛在打磨着田老耕自己那颗布满锈蚀和尘埃的心。
田生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一边,开始清理院子里那些被风雨打倒的杂物和过于茂盛的杂草,为他即将开始的劳作腾出空间。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田老耕佝偻的背上,将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了一层淡金。汗水,很快从他花白的鬓角渗了出来,顺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流下,滴落在身下的泥土里。他喘着气,胸口有些起伏,咳嗽偶尔还会打断他的动作,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眼神,是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专注和坚定。他所有的精神,仿佛都凝聚在了那锈迹与磨石接触的一线上。他看着那红褐色的锈屑,随着他的推拉,混合着泥水,从锄刃上一点点被剥离,被冲刷下来,在磨刀石旁边淤积成一滩污浊的泥浆。
“噌——噌——噌——”
声音持续着,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耐心和执拗。渐渐地,那厚厚的锈痂被磨去了,露出了下面暗青色的钢铁本色。再继续磨,那暗青色变得越来越亮,边缘处,开始显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银白色的锋芒。
田老耕的呼吸愈发粗重,手臂也开始感到酸麻,但他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他能感受到锄刃在磨石上阻力的变化,能听到那摩擦声变得更加清脆、锐利。这种感觉,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多年的老友,又像是在亲手剥去自己身上那层由病痛、孤独和绝望凝结成的、坚硬的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不知何时又流下的),然后伸出拇指,小心翼翼地在那磨好的锄刃上轻轻一刮。
一丝清晰的、冰凉的阻力传来,指腹上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割破的刺痛感。
锋利了。
他双手将锄头举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锄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清冷而流畅的寒光,那光芒,仿佛能刺破周遭的沉闷与荒芜。虽然木柄依旧老旧,锄头整体也显得笨重,但这重新焕发出的锋芒,却赋予它一种内在的、不屈的生命力。
田老耕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牵动着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新生的意味。
他拄着这把刚刚磨好的、锋利的锄头,重新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佝偻,虽然依旧虚弱,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仿佛重新有了一根支撑的骨头。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等待着他去清理、去耕种的荒芜院落,目光里不再有畏惧和厌弃,只有一种平静的、属于农人的接纳与挑战。
第二十六章 新绿
磨利的锄头握在手中,感觉便完全不同了。那沉甸甸的分量里,不再只是往昔的辛劳记忆,更注入了一股指向未来的、沉静的力量。田老耕没有立刻就开始大肆清理,他毕竟是大病初愈,身体还虚得很。他拄着锄头,像一位巡视自己疆场的老将,在院子里慢慢地踱着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寸土地。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一股与荒草不共戴天的愤懑,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的目光,打量着这些占据了他院落的“入侵者”。哪些是根系浅、一锄头就能解决的嫩草;哪些是盘根错节、需要费些力气的老根;哪些地方可以暂时保留,给院子留点生机;哪些地方必须彻底清理出来,预备着重新播种……
他在心里默默地规划着,盘算着。这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而是一次重整河山的开始。步子不能急,力气要省着用。
歇息了半晌,感觉气息平稳了些,他选定了靠近屋墙的一小片地方作为起点。那里的草相对稀疏一些,土质也看起来松软点。他双手握紧锄柄,深吸一口气,然后将锄头高高举过头顶——这个动作让他有些眩晕,他停顿了一下,稳住身形——然后,用力地挥下!
“噗!”
锋利的锄刃轻而易举地切入了潮湿的泥土,将一丛青绿的草连根掘起。泥土的芬芳气息,混合着草根断裂后的青涩味道,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熟悉的气息,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没有贪多,挖一锄头,便停下来歇一歇,喘几口气,用手背擦擦汗。然后,再举起锄头,瞄准下一个目标。
“噗!”
“噗!”
单调而有力的挖掘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规律地响起。田生在一旁清理着大的杂物和断枝,偶尔抬起头,看看田老耕缓慢而坚定的动作,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并不上前打扰。他知道,此刻的老耕叔,需要的不是帮助,而是这独自一人、重新与土地建立联系的过程。
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汗水很快湿透了田老耕的后背,额上的汗珠滴落下来,砸在刚刚翻开的、湿润的新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腰部和手臂的酸痛也再次清晰地传来,但他没有停下。每一次举起锄头,每一次掘开泥土,都像是在将自己从那段泥泞、冰冷、充满药味的绝望记忆里,一寸一寸地拔出来。
他掘得很仔细,不仅除掉杂草,还将板结的土块敲碎,将里面纠缠的草根一一捡出来,扔到一边。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劳作。新翻开的泥土,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肥沃的黝黑色,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与周围未被开垦的、长满荒草的板结土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小片,又一小片……渐渐地,在他的身后,屋墙根下,出现了一垄翻整好的、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新土。那泥土松软、干净,看不到一根杂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深色的绒布,等待着种子的降临。
田老耕拄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这一小片被他亲手 reclaimed 的土地。一种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成就感,如同初春的溪流,悄然淌过他的心田。这成就感,与儿子是否出息无关,与养老金多少无关,只与他这双还能劳作的手,与他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有关。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在这片新翻的泥土里,不久之后,就会冒出菠菜娇嫩的绿芽,长出小白菜舒展的叶片。那一点点的新绿,将不再是荒野的象征,而是他生命意志的证明,是这片院落重新活过来的心跳。
他没有再继续挖掘。今天的力气,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小心地将锄头靠在墙边,然后慢慢地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湿泥,伸出那双沾满泥土和草屑的手,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抚摸着他刚刚翻整出来的新土。
那泥土,微凉,湿润,细腻。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而可靠。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天,还是那片天;院子,还是那个荒芜的院子。但有什么东西,确确实实,已经不一样了。
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他深深地呼吸着,感受着胸腔里那不再那么滞涩的起伏。路还很长,病痛或许还会来袭,孤独依旧如影随形,但此刻,手握锄头,脚踏新泥,他觉得自己,又重新踩在了“活着”的实地上。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