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账本(下)
那一声“嗤啦”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撕裂的不是纸张,而是某种凝固了许久的、沉重的东西。
田老耕猛地睁大了眼睛,混浊的瞳孔因震惊而收缩,死死地盯着满生手里那张与账本分离的、写满他欠账的纸页。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那页纸,记录着他多少个日夜的煎熬,多少次赊药时的窘迫,以及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八百块的债务!它就像他的一块心病,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可现在……满生把它撕下来了?
为什么?
田生也愣住了,端着药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错愕。他显然也没料到满生会这么做。
满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将那张撕下的账页随意地对折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让田老耕和田生都目瞪口呆的举动——他走到炕边那个泥砌的、带着些余温的灶膛口,蹲下身,将那张折叠的纸,轻轻地丢进了尚有暗红色灰烬的灶膛里。
橘红色的火舌如同等待已久的幽灵,立刻贪婪地舔舐上来。单薄的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然后,明火“蓬”地一下窜起,迅速吞噬了那些记录着日期、药名和金额的蓝黑色字迹。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满生平静无波的脸,也映照着田老耕那张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
纸张在火焰中痛苦地蜷缩,化作一小团明亮的火焰,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片片带着红边的、轻盈的黑色灰烬,随着灶膛里微弱的气流盘旋、升腾,最终,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和一股纸张燃烧后特有的焦糊气味。
八百块的债……就这么……烧了?
田老耕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灶膛里那点迅速熄灭的红色和飘散的黑灰,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一阵眩晕。那不是喜悦,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混杂了巨大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复杂情绪。
他欠了那么久,压得他几乎想要“戒药”甚至放弃生命的债务,就这么轻飘飘地,在一把火里,化为了乌有?
满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可能沾染的灰烬,转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田老耕,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但仔细听,似乎又夹杂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别的什么:
“老耕哥,咱们庄子上,以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田老耕耳中,“六十往上,无儿无女,或者儿女指望不上的,害了病,在村卫生所拿药,可以……挂账。”
挂账?田老耕茫然地看着他。他从未听说过这个规矩。他每次赊账,都充满了羞惭和不安。
满生顿了顿,目光扫过田老耕那身打着补丁、却干净温暖的棉衣,又看了一眼旁边端着药罐、神情关切的田生,继续说道:“这账,挂在那里,不是为了催,也不是为了还。是为了让老人们,心里别那么沉,病了,痛了,该来拿药,就来拿。能挺过去,是福气;挺不过去……这账,也就跟着人,一起走了。”
他的话语很慢,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字一句,敲打在田老耕的心上。
“以前王老汉,李老汉……他们名下,也都挂着账。”满生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人走了,账,也就清了。”
田老耕的呼吸骤然停止了。王老汉!李老汉!他那两个先后离世、埋在村后山岗上的老伙计!原来……原来他们也曾拖着病体,在满生这里赊药度日!原来那本厚厚的账本上,曾经也有属于他们的、最终被一把火烧掉的账页!
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酸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他不是一个人!他不是唯一一个在病痛和贫穷中挣扎、靠着这点不成文的“规矩”苟延残喘的老人!这条路,王老汉走过,李老汉走过,三贵奶奶正在走,他田老耕,也只是这漫长队列中的一个!
那本账本,记录的不是冰冷的债务,而是这田家洼土地上,一个个行将就木的生命,最后的、无奈的挣扎!而满生,这个看似冷漠的村医,他守着这间破旧的卫生室,守着那个巨大的药柜,也守着这个沉重而悲悯的“规矩”!他撕掉、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张纸,更是压在这些老人心头的一座山!
“满生……兄弟……”田老耕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他挣扎着,想要从炕上爬起来,想要给满生磕个头。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浑身颤抖,老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在身下干净的被褥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之前还在心里怨过满生的冷淡,怨过那本账簿带来的压力。可现在他才明白,那冷淡或许是一种保护色,那账簿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最终的“销毁”。满生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这片日益荒凉的土地上,为这些被遗忘的老人,保留着最后一点体面和生机。
田生连忙上前扶住激动得不能自已的田老耕,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显然也被深深触动了。“老耕叔,你别激动,身子要紧!满生叔他……他一直都是这样……”
满生看着痛哭失声的田老耕,脸上那惯常的淡漠似乎融化了一丝。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提起药箱,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
“药,按时吃。不够了,再来拿。”
说完,他便掀开门帘,走进了外面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暮色里。
田老耕瘫在田生的臂弯里,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泪水依旧奔流不止。那燃烧的账页,满生平淡的话语,王老汉和李老汉的名字……这一切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解脱,那压在他心头许久的、名为“债务”的巨石,仿佛真的随着那缕青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情感,混杂着对往昔同伴的追忆,对满生无声善举的感激,以及一种对于自身命运,乃至整个田家洼空巢老人共同命运的、悲凉而清醒的认知。
第二十四章 根
雨,终于彻底停了。
连续几日的阴霾被一场夜风扫荡一空,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洗涤后的、清澈而高远的湛蓝。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在田家洼湿漉漉的土地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水汽。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田老耕身上的烧已经退了,咳嗽也减轻了不少。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关节也还酸痛,但那种濒死的沉重感和冰冷感已经消失。他在田生母子的悉心照料下,喝了几天的苦药汤,吃了些热粥软饭,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活人的气色。
他执意要回自己的老屋看看。田生拗不过他,只好搀扶着他,慢慢地走出了院子。
一路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湿寒。田老耕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感觉那气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甘甜。他眯着眼,看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村落。那些破败的院落,塌陷的墙垣,在明亮的阳光下,依旧荒凉,却似乎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坦然的、归于沉寂的宁静。
路过三贵奶奶家时,他们停下脚步看了看。田生已经找了几个人,用木头和塑料布暂时将塌陷的屋顶支撑、遮盖了起来,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了。三贵奶奶还在田生家将养着,有田生娘照顾,情况也稳定了许多。
终于,走到了自家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院门前。
推开院门,一股雨后院落特有的、混杂着湿土、腐草和清新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院子里,那些曾经嚣张跋扈的荒草,被那场暴雨打得东倒西歪,匍匐在泥水里,显得狼狈而驯顺。阳光照在积水的洼地里,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
田老耕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的荒芜。那些草,依旧在那里,但他看着它们的心境,却与以往截然不同了。它们不再是欺人的、象征着衰败和遗忘的符号,它们只是草,遵循着自然的规律,在这片人烟稀少的土地上,肆意地生长。它们的存在,恰恰证明了这片土地的生机,一种野性的、不屈不挠的生机。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看到这些草而感到心烦意乱,感到自身的无力。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甚至觉得,有这些绿色点缀着,这院子,倒也不那么死气沉沉了。
田生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走到了屋门口。
屋门虚掩着,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虽然地上有些地方还有未干的积水,墙壁上也留下了几道明显的水渍,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并没有像三贵奶奶家那样出现塌陷。只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孤寂的气息,依旧浓重。
他走到堂屋中央,慢慢地蹲下身(这个动作依旧让他感到关节的刺痛),伸出那双刚刚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睡了几十年的泥土地面。地面冰凉而潮湿,但他的指尖,却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搏动。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一簇在雨前就已经冒头、经历了暴雨冲刷却依旧顽强挺立的绿芽,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从砖缝里钻出来的,不知名的野草,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从门缝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勃勃的生机。
他看着那簇绿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门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几棵老榆树抽出了嫩黄的新叶,屋檐下,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田生正在帮他清理院中倒塌的杂物,动作麻利而充满力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坚韧的情绪,如同地下的泉水,缓缓涌上他的心头。
他想起被风雨摧残却未倒塌的老屋,想起石缝里历经冲刷依旧萌芽的野草,想起满生灶膛里那焚烧账页的火焰,想起田生母子毫无保留的温暖,甚至想起王老汉、李老汉那些先他而去的同伴……他们,以及这片土地上所有正在老去、正在消逝的生命,不都像这石缝里的草,这风雨中的老屋吗?
外在的形态可以破败,可以荒芜,可以被遗忘,但深扎在这片土地里的“根”,却从未真正断绝。那“根”,是生存的本能,是互相之间无声的扶持,是像满生那样沉默的守护,是像田生那样朴素的担当,是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顽强的生命力。
儿子福生,或许已经成了城市里无根的浮萍,但他田老耕的根,还在这里,深深地扎在田家洼这片贫瘠却厚重的黄土里。
他慢慢地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佝偻,脚步依旧蹒跚,但那双混浊了许久的眼睛里,却重新亮起了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光。
他走到门口,对正在忙碌的田生说:“生子,回头……帮我把锄头找出来吧。”
田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哎!好嘞,老耕叔!”
田老耕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沐浴在阳光下的、荒芜却蕴藏着生机的院子。后半生就交给这老屋子的荒院子了——这个曾经让他感到无比绝望的认知,此刻,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这里,是他的根。只要根还在,生命,就还能继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