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余波
三贵奶奶那间破败的土坯房,在暴风雨的肆虐下,如同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勉强支撑着没有彻底垮塌,但已然是千疮百孔。屋顶塌陷的那个角落,雨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在泥土地面上砸出一个浑浊的水洼,又肆意横流,将大半个屋子都浸泡在冰冷的湿气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雨水的水汽和一种属于贫穷与衰朽的、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田生将三贵奶奶安置在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堆着些杂乱柴草的角落,又摸索着找到一条同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旧毯子,胡乱地盖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三贵奶奶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混浊的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呓语,身体依旧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田老耕背靠着冰凉的、湿漉漉的土墙,瘫坐在泥水里,连挪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那一番挣扎和耗费,几乎抽空了他生命里最后一点储备。湿透的棉衣像一副沉重的、冰冷的铠甲,紧紧箍在他身上,贪婪地吞噬着他体内残存的热量。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深处,与原本就在肆虐的病痛汇合,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咳嗽再一次凶猛地袭来。这一次,因为极度的虚弱和寒冷,咳嗽变得格外艰难而痛苦。他感觉自己的肺叶像两片破败的风箱,每一次收缩和扩张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沉重的阻力。他蜷缩起身体,用手死死地捂住嘴,压抑着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咳喘,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如同破锣般的声响,脸色在黑暗中涨得紫红。
田生安置好三贵奶奶,立刻举着那支光线昏黄、不时闪烁的手电筒,焦急地凑到田老耕身边。手电光下,田老耕那张布满皱纹和水渍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乌紫,眼窝深陷,只有胸口那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老耕叔!老耕叔!你怎么样?能撑住吗?”田生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他伸手摸了摸田老耕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那热度,即使在这样冰冷的雨夜里,也灼得他手心一痛。
“咳咳……没……没事……”田老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屋外的风雨声淹没。他想摆摆手,示意田生不用管他,先去照看三贵奶奶,但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田生看着田老耕这副模样,又回头看了看角落里气息微弱的三贵奶奶,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这两个老人,一个房子塌了,一个看样子病得不轻,都必须立刻得到安置和救治,不能再待在这间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危房里了。
“不行!这里不能待了!老耕叔,三奶奶,我得把你们弄到我那儿去!”田生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
田老耕闻言,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那是本能的抗拒和不愿麻烦别人的羞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田生不再犹豫。他先是走到三贵奶奶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柴草堆里抱了起来。三贵奶奶轻得吓人,像一捆干枯的柴禾,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然后,他对着田老耕说道:“老耕叔,你坚持一下,我先送三奶奶过去,马上就回来接你!”
说完,田生用那块破塑料布尽量遮住三贵奶奶,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冲进了门外那依旧狂暴的雨幕之中。
屋子里,只剩下田老耕一个人。
田生离开后,那支撑着他的、外部的力量仿佛瞬间消失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冰冷,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独自瘫坐在这黑暗、破败、四处漏风的危房里,听着头顶雨水倾泻的哗哗声,感受着身下泥水的冰冷和身上湿衣的沉重,一种巨大的、濒死的孤独感攫住了他。
他会不会……就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就像路埂上悄无声息离去的王老汉、李老汉一样,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孤独地、不为人知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不想死。至少,不想这样死。
他还欠着满生八百块的药钱,他还没有看到儿子福生……哪怕只是一个冷漠的背影,他也还想再看看。这破败的老屋,这荒芜的院子,这园子里还没等到春天的韭菜……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眷恋和不舍。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试图挪动一下身体,离那不断扩大的水洼远一点。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几乎要失去意识。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田生那熟悉的、带着喘息的呼喊:“老耕叔!我回来了!”
田生的声音,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他意识中的黑暗。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向门口。
田生浑身湿透,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汗水,喘着粗气冲了进来。他二话不说,蹲下身,将田老耕一条胳膊架在自己坚实的肩膀上,然后用尽全力,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
“走,老耕叔,我们回家!”田生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家……”田老耕靠在田生温暖而潮湿的背上,听着这个久违的字眼,混浊的眼里,终于滚下两行滚烫的液体,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流进他干裂的嘴角,带着一种苦涩的咸味。
第二十章 暖意
田生的家,在村子的另一头,同样是一处老院子,但比起田老耕和三贵奶奶家,却多了几分生气和人烟。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几间土坯房虽然老旧,但屋顶完好,墙壁也显得厚实些。
当田生半背半搀地将田老耕弄进堂屋时,一股混合着柴火、粮食和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三贵奶奶那间充满腐朽和绝望的屋子形成了天壤之别。田生的老母亲,一个同样年迈但精神尚可的老太太,正就着一盏明亮的电灯(田生家自己拉了电线),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出一股姜和红糖的辛甜味道。
“哎呀!这是咋了?老耕哥这是……”田生娘看到儿子搀扶进来、几乎不成人形的田老耕,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娘,没事,老耕叔和三奶奶那边房子漏雨了,我把他们接过来避避。三奶奶在东屋炕上躺着呢,您先去照看一下,我给老耕叔换身干衣服。”田生一边将田老耕小心地安置在堂屋一把结实的靠背椅上,一边急促地吩咐着。
田生娘应了一声,担忧地看了田老耕一眼,便匆匆去了东屋。
田老耕瘫在椅子上,浑身脱力,只剩下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他感觉自己像一摊烂泥,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冰冷的湿衣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遏制不住的寒颤。
田生动作麻利地从里屋翻找出自己的一套旧棉衣棉裤,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他走到田老耕身边,开始小心翼翼地帮他脱去那身早已湿透、冰冷如铁的衣裤。
这个过程对于田老耕来说,既是一种解脱,又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惭。他活了一辈子,除了老伴秀芝,何曾在外人面前如此赤身露体过?更何况,还是在一个晚辈面前。他闭着眼睛,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身体因为寒冷和羞耻而微微颤抖。
田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动作更加轻柔,嘴里说着宽慰的话:“老耕叔,没事,很快就换好了。湿衣服穿着要生大病的。”
当那身干燥、温暖的棉衣终于穿在身上时,田老耕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那柔软的、带着田生体温的布料包裹住他冰冷的身体,仿佛将他从那个冰冷的死亡边缘,一点点地拉回了人间。
紧接着,田生娘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了过来,碗里是滚烫的、冒着浓郁辛香气息的姜糖水。“老耕哥,快,趁热喝了,驱驱寒。”
田生接过碗,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田老耕嘴边。
田老耕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接过碗,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连碗都端不稳。田生见状,便不再勉强,用手托着碗底,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滚烫的、带着辛辣姜味和甘甜红糖味的液体滑过他干涩的喉咙,流入他冰冷的胃里。一股暖流,如同解冻的春水,开始从他身体的中心,向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那暖意所到之处,仿佛将冻结的血液重新融化,将僵硬的肌肉慢慢舒缓。
他贪婪地、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感受着那久违的、属于“活着”的温暖。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湿热起来。
喝完了姜糖水,田生又将他搀扶到里屋的炕上。炕,是烧过的!热乎乎的,隔着褥子,都能感受到那熨帖肌肤的温暖。田老耕几乎是瘫软着倒在了炕上,将整个身体都埋进那片干燥而温暖的气息里。
身下是热炕,身上是干爽温暖的棉衣,胃里是驱寒的姜糖水……这一切,与他刚才在那间漏雨危房里经历的冰冷、泥泞和绝望,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仿佛从地狱,一步踏入了天堂。
外面,风雨声依旧未停,但在这温暖、明亮、充满人气的屋子里,那风雨声似乎也变得遥远了,不再具有那种摧毁一切的力量。
田生给他盖好被子,又检查了一下他依旧滚烫的额头,眉头微蹙:“老耕叔,你烧得不轻,光喝姜糖水怕是不行。等天亮了,雨小点,我就去请满生过来给你看看。”
田老耕躺在热炕上,听着田生关切的话语,感受着这久违的、被人照顾着的温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热炕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那暖意不仅烘烤着他的身体,似乎也一点点地,渗透进了他那颗早已冰冷、布满裂痕的心里。
原来,人世间,除了儿子那冰冷的索取和债务的重压,除了病痛的折磨和孤独的啃噬,还有这样单纯的、不求回报的暖意存在。
这暖意,来自田生那双有力的手,来自田生娘那碗滚烫的姜糖水,来自身下这方热炕。
这暖意,救了他的命,也暂时融化了他心头的坚冰。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