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被遗忘的付出(往事闪回)
灶膛里的火,终究是旺了起来。那两块驴粪蛋稳稳地压在燃烧的柴火上,散发出一种持久的、带着草料气息的暖意。火光将田老耕佝偻的身影投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像一个摇曳的、沉默的鬼魅。
温暖一丝丝地渗进他冰冷的骨头缝里,关节的锐痛似乎也缓解了些许。但这身体上的些微舒适,反而让脑海里那些翻腾的往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儿子那句“一个孩子五百”,像一根烧红的探针,不仅烫伤了他的现在,更狠狠地捅进了他记忆的最深处,搅起了那些早已被岁月尘埃覆盖、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瞳孔里却映不出光,只有一片不断沉沦的、往事的深渊。
那是哪一年来着?对了,是福生刚上初中的时候。镇上的中学,离家十几里山路。别的孩子都住校,一周回来一次。可住校要交粮食,要交伙食费,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为了省下这笔钱,也为了让福生能吃得好点,他做出了决定:不让福生住校,每天来回跑!
于是,每天天不亮,星星还在头顶上眨着困倦的眼睛,他就把福生从热被窝里喊起来。灶台上,秀芝已经准备好了热乎乎的窝头和咸菜。他揣上干粮,背上那个打着补丁的旧书包,牵着睡眼惺忪的福生,踏着露水,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十几里山路,他陪着走,一边走,一边给福生打气,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校园里,他才转身,再走十几里路回家,正好赶上日出,下地干活。下午,估摸着放学时间,他又要走十几里路去接。风雨无阻,寒暑不断。
他记得有一个冬天的傍晚,下着大雪,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砸在脸上生疼。山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根本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坎。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赶,摔了不知多少跤,棉裤湿透了,冻得像铁甲一样硬。接到福生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冻得瑟瑟发抖的儿子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衣,背着儿子,在没膝的雪地里一步一步地往回挪。回到家时,他的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嘴唇乌紫,秀芝一边流着泪,一边用雪给他搓手搓脚,好久才缓过劲来。
还有福生考上县里的高中那会儿。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像一座山压下来。他和秀芝把圈里的猪卖了,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卖了,又低声下气地跟亲戚邻里借了一圈,才勉强凑齐。为了还债,也为了供应福生在城里的花销,他什么活都干。农闲时,去镇上的建筑工地做小工,搬砖、和泥,肩膀磨破了皮,手上全是血泡;去山上扛石头,一百多斤的石头压在背上,腰都直不起来,一步一步从山上挪到山下,就为了那一天几毛钱的工钱。秀芝则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纺线、织布,拿到集市上去卖,眼睛都快熬瞎了。
他们自己呢?几年没添过一件新衣服,吃的永远是玉米面窝头就咸菜,偶尔炒个鸡蛋,也全扒拉到福生的碗里。他们就像两头沉默的老牛,把所有的汁液都榨出来,哺育着那棵名叫“希望”的幼苗。
后来,福生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学校。那是田家洼多少年才出的一个大学生!他和秀芝激动得几夜没合眼,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了!为了凑足学费和生活费,他咬咬牙,把家里唯一值钱的那头耕牛卖了。那是他们家最重要的劳力啊!卖牛那天,他摸着老牛的脖子,老牛用温顺的大眼睛看着他,哗哗地叫,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福生在城里上学、工作、结婚、买房……每一步,都像一张巨大的、贪婪的嘴,吞噬着他们老两口毕生的积蓄和心血。他们倾其所有,把一辈子的汗水、泪水,甚至尊严,都换成了那一张张汇往城市的汇款单。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福生买房子那年。首付还差三万块。福生打电话回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理所当然。仿佛他们老两口就是那取之不尽的泉水。三万块!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他们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和秀芝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又求爷爷告奶奶,几乎借遍了全村,才凑齐了这笔钱。把钱汇走的那天晚上,秀芝病倒了,从此再也没能彻底好起来。那场病,像一场缓慢的凌迟,最终带走了她。
而他们得到了什么?
福生结婚后,带着媳妇回来过一次。媳妇是城里人,穿着光鲜,说话带着一种他们听不懂的腔调。看着家里破旧的房屋,土气的公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嫌弃。没住两天就走了,从此再也没回来长住过。孙子孙女出生后,他们老两口想去城里看看,福生总说忙,房子小,住不下。好不容易去了一次,像个客人一样,手足无措,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惹得媳妇不高兴。
再后来,秀芝走了。福生回来办了丧事,没待几天就走了。临走前,对他说:“大,你一个人在这老屋里,我们也不放心。要不……你把地和院子处理一下,跟我们到城里去?”
他当时是心动了的。谁愿意一个人守着这空屋子等死呢?
可是,当他试探着问起去了城里住哪里时,福生支支吾吾地说,可以在小区里给他租个小单间,或者……看看能不能在阳台上搭个床铺。媳妇在旁边,脸色更是难看得很。
他瞬间就明白了。他那倾尽所有供养出来的儿子,在城里那个光鲜亮丽的家里,并没有给他预留一个位置。他去了,只是一个多余的、碍眼的、需要被安置的“麻烦”。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不去了。我守着这老屋,挺好。”
儿子和媳妇,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他就真的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迅速荒败下去的老屋和院子。像一头被榨干了所有价值的老牛,被遗弃在了这片他耕作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那两块驴粪蛋还在散发着暗红色的、持久的光。田老耕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原来,他那些被遗忘的付出,那些熬尽的心血,那些倾尽的家产,在儿子眼里,或许早已成了理所当然,甚至……成了可以继续索取的、尚未枯竭的源泉。那一千块的要求,不是偶然,而是这漫长遗忘与索取链条上,最新的一环,也是最冰冷、最锋利的一环。
第十四章 白眼狼(内心独白)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了。只余下一片暗红的光晕,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如同田老耕此刻胸腔里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还在做着最后、最无力的挣扎。
黑暗,比之前更加浓稠的黑暗,重新吞噬了这间屋子,也吞噬了他。那点由柴火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迅速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气驱散、取代。但他感觉不到了。或者说,外界的寒冷,已经无法与他内心的冰冷相提并论。
儿子那句话,不仅仅是一千块钱的压力,更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他几十年来用“父爱”、“付出”、“期盼”辛苦构筑起来的、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不堪的堤坝。堤坝后面,那些被压抑的、不愿面对的、充满怨毒与绝望的念头,如同黑色的洪水,瞬间奔涌而出,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温情。
白眼狼。
这个词,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带着一种血淋淋的、迟来的清醒。
是啊,白眼狼。
他在心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磨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我把他从那么一丁点,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怕他饿着,怕他冻着,怕他生病,怕他不成器。我田老耕这一辈子,对得起天,对得起地,更对得起他田福生!我倾尽所有,熬干了我跟你娘的血肉,就为了把他托举到城里去,托举到那个我们一辈子都够不着的生活里去。
他上学,我砸锅卖铁;他工作,我求人送礼;他买房,我连棺材本都填了进去!我跟你娘,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吃的是猪狗食,出的是牛马力!我们图个啥?不就图他能在城里立住脚,图他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图我们老了,能动弹的时候,他能念着这点好,给我们一口热饭吃,给我们一个笑脸看吗?
可现在呢?
现在他眼里只有他那个城里的家,只有他那个娇贵的媳妇,只有他那两个要去滑雪、要“素质教育”的孩子!他什么时候想过他老子一个人在这破屋里是怎么活的?他问过我这咳嗽半夜能不能睡着吗?他问过我这老寒腿下雨天疼不疼吗?他问过我这一个月一百多块钱是怎么掰着手指头花的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打电话来,除了要钱,还是他妈的要钱!好像我田老耕不是他爹,是他放在这穷山沟里的一个聚宝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债主!
一千块!他说得那么轻巧!他知不知道这一千块,是我多少个月的嚼谷?是我要赊多少次药,看多少次满生那冷淡的脸色才能省下来的?他知不知道他儿子一个什么冲天炮,就抵得上我半个月的养老金?他知不知道他闺女去滑一次雪,就够我在这老屋里挣扎着活上大半年?
他都知道!他肯定知道!他就是不在乎!他觉得他老子的命,不值他孩子的一个笑脸!他觉得他老子的死活,比不上他孩子在同学面前的“脸面”!
良心?呵呵……良心?
田老耕的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冷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人的良心,不是靠说话能感动的。良心这东西,有,就是天生的有;没有,就是根子里就没有!是胎里带出来的!我跟他讲了一辈子的道理,付出了一辈子的心血,到头来,养出的就是个没心没肺、只知道吸血的畜生!
秀芝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养出来的好儿子!这就是我们熬干了自己,换来的结果!你当初闭不上眼,是不是早就看透了这天杀的白眼狼的本性?!
一股强烈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翻滚、冲撞,烧得他浑身颤抖。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城里去,站在田福生那光鲜亮丽的楼房下面,指着他的鼻子,把这些憋了一辈子的委屈、愤怒和诅咒,全都吼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东西,是个什么货色!
可是……
这愤怒的岩浆,只翻滚了片刻,便迅速地冷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无力与绝望。
吼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老了,老得连走出这田家洼都费劲了。他还能去城里闹吗?就算闹了,外人会怎么说?只会说他田老耕老糊涂了,不识大体,给儿子添乱。儿子又会怎么做?可能会更加厌恶他,更加不想见他,甚至连那点可怜的、维系着最后一丝联系的电话,都不会再打来了。
他不能失去这通电话。哪怕电话那头传来的永远是索取和冷漠,但那也是他在这世上,与“儿子”这两个字,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了。失去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这点自欺欺人的念想都没有了。
而且,他田老耕活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几次脸,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临了临了,难道真要像个泼妇一样,去跟自己亲生儿子对骂厮打吗?他做不到。那点读书人(他年轻时上过几年扫盲班)和老实庄稼汉残存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
愤怒冷却,绝望凝固。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化作了一种认命般的、死寂的冰冷。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透过窗户上那破旧的窗纸,望向外面墨汁般浓稠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白眼狼已经生下了,养大了,就无法改变了。就像这田家洼贫瘠的土地,种下了苦瓜,就再也结不出甜果。
他还能怎么样呢?他还能去教育一个四十多岁的、在城里安家立业的儿子吗?时节早就过了。他早就不是那个能扛起儿子走过风雪路的父亲了,他只是一个无用的、等待着生命终点的累赘。
他蜷缩在灶台前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团被世界遗弃的破布。灶膛里的灰烬,连最后一点暗红都消失了,彻底归于冰冷的死寂。
屋外,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像是在为谁唱着永恒的挽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