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伴的旧照
推开堂屋那扇沉重的、因为潮湿而有些胀大的木门,一股更为浓重的、混合着尘土、霉味和孤独气息的阴冷空气,将田老耕彻底包裹。院子里的荒草和园子的萧瑟,好歹还在天地之间,承受着风霜雨露。而这屋里,却是一种凝固了的、沉淀了的死寂,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流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缓慢的腐朽。
他没有去拉那根悬在门边的、控制着唯一一盏十五瓦灯泡的灯绳。月光从没有糊严实的窗户棂子里挤进来,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反而更衬出屋宇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习惯了这黑暗,像习惯了自己的衰老和病痛一样。他摸索着,走到靠墙的那张八仙桌旁。桌子很旧了,红漆剥落,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边缘被磨得圆润。桌上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竹壳的暖水瓶——里面通常是空的,一个搪瓷缸子,以及一个用玻璃相框小心镶嵌着的黑白照片。
他伸出那双颤抖的、骨节粗大的手,极其缓慢地,将那相框捧了起来。相框的玻璃冰凉,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直到那玻璃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点清冷的光泽。
现在,他能看清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都很年轻。男的是他,穿着当时流行的、略显紧绷的中山装,头发浓密,向后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拘谨的、却又掩藏不住喜悦的笑容,眼神里有光,那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力气。女的是他的老伴,秀芝。她穿着一件碎花的棉布罩衫,两根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垂在胸前,微微侧着头,靠向他的肩膀,脸上是羞涩的、温顺的、如同四月菜畦里新出的菜苗一样鲜嫩的笑容。
这是他们的结婚照。那时候,他田老耕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她李秀芝是邻村出了名的俊俏姑娘、持家好手。这张照片,定格了他们一生中或许是最充满希望的时刻。
田老耕的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秀芝的脸庞。那光滑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庞。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老旧风箱般的哽咽。
“秀芝啊……”他对着照片,无声地呼唤着,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要是你在,该多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锐的针,无数次地刺穿他孤寂的心。要是秀芝在,这个家就不会这么空,这么冷。她总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灶膛里总有火,锅里总有热饭热菜。她会在他从地里回来时,递上一碗温热的水;会在他生病时,守在他炕前,用手探探他的额头,眼里满是担忧;会在夜里,就着这盏昏黄的煤油灯(那时还没拉电),缝补一家人的衣物,那针脚,细密而匀称。
她的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做着一切。但她的存在,就像这老屋的承重墙,无声无息,却支撑着整个家的运转和温暖。她记得福生爱吃什么,记得他腰腿受不得寒,记得园子里什么时候该下什么种子。她就像一个精细的管家,打理着这个家所有的琐碎和温情。
她的一场病,来得又快又猛。好像昨天还在园子里除草,今天就倒下了。是癌,镇上的医生说的,没得治。福生那时刚在城里站稳脚跟,忙,只是寄回来一些钱。是他,田老耕,一个人守在秀芝的炕前,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她走的那天晚上,抓着他的手,混浊的眼睛里满是放心不下的牵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福生……家……”
他知道她放心不下什么。放心不下在城里漂泊的儿子,放心不下这个他们经营了一辈子的家。
他当时紧紧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哽咽着保证:“你放心……有我……有我呢……”
可是,他没能守住这个家。秀芝一走,这个家就像失去了主心骨,迅速地垮塌、荒凉下去。福生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终,连孙子孙女也带走了。这院子,这老屋,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寄托,都放在了儿子一家身上。他们过得好,就是他对秀芝承诺的兑现。他节衣缩食,把那点可怜的养老金掰成八瓣花,就为了不向儿子开口,不给他们添麻烦。他甚至觉得,自己苦一点,累一点,只要儿子一家在城里光鲜亮丽,秀芝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可如今,儿子轻飘飘的一个电话,索要那一千块,像一记重锤,将他这最后的、自欺欺人的信念,砸得粉碎。
他把相框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那冰冷的玻璃贴着他单薄的、冰凉的胸膛。他佝偻着背,额头抵在桌沿上,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了极致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呜咽。那声音,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舔舐深可见骨的伤口,绝望而凄凉。
泪水,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那干涸已久的眼眶,汹涌而出,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纵横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迅速消失的湿痕。
“秀芝……我对不住你啊……”他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没用……我没守住这个家……我没教好儿子啊……”
照片上,秀芝依旧温顺地笑着,那笑容凝固在时光里,纯净而遥远,完全无法感知此刻抱着她照片的这个人,内心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天崩地裂的浩劫。屋外的风,吹过荒草的梢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这片土地,也在陪着他一起哀泣。
第十二章 冬日的柴火
后半夜,田老耕是被活活冻醒的。不是那种浅表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森的冷意,仿佛他整个人已经被冻透了,成了一块巨大的、正在缓慢失去最后温度的冰。
炕,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那点可怜的余温,根本无法对抗北方深秋寒夜的侵袭。寒气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从炕席的缝隙里钻出来,刺入他的老骨头,尤其是那患有风湿的腰和膝盖,此刻像被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啃噬着,又酸又胀,又麻又痛。
他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被子又硬又沉,带着一股常年无法彻底晾晒的潮气。他试图将身体蜷得更紧些,减少热量的散失,但毫无用处。寒冷是无孔不入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他必须起来烧炕了。否则,不等天亮,他可能真的会冻死在这冰冷的土炕上,像路埂上那些悄无声息离去的老伙计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生出了一点求生的力气。他挣扎着,极其缓慢地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关节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他摸索着穿上那件冰凉的、硬邦邦的棉袄,又摸索到枕边的火柴。
“嗤——”一声轻响,火柴划燃了,一小簇昏黄的火苗在无边的黑暗中跳跃起来,映亮了他那张布满皱纹、因寒冷和病痛而扭曲的脸。他用手护着火苗,哆哆嗦嗦地凑到炕头那盏煤油灯前,点燃了灯芯。
豆大的灯火稳定下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也将屋里更多破败、凄凉的细节暴露出来——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屋顶角落垂下的蛛网,以及空气中随着他动作而飞舞起来的微尘。
他端起油灯,弯着腰,像一头年迈的熊,一步一步挪到外间,挪到那个连接着土炕的灶台前。
灶膛里,是冰冷的灰烬。他放下油灯,拿起灶台边的烧火棍,探进去拨了拨,只有几点微弱的火星一闪即逝,根本无法引燃任何东西。他需要柴火。
他推开那扇通往院子的、同样吱呀作响的里屋门,一股比屋里更凛冽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他端起油灯,护着那点微弱得可怜的火苗,走向院子角落里那个用破席子和塑料布勉强搭成的柴火棚。
柴火棚里,堆放着他在路畔、在山脚捡回来的“战利品”。有干枯的树枝,粗细不一,有些还带着尖锐的断口;有捡来的玉米秆,已经干瘪发脆;有几块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边缘腐朽的旧木板;还有他白天拾回来的、那些已经冻得硬邦邦的驴粪蛋。这些,就是他度过这个漫长冬季的依仗,是他生命的燃料。
他蹲下身,开始挑选。手指早已冻得麻木、僵硬,不太听使唤。他抓起几根相对干燥、细软的玉米秆,又捡了几根较细的树枝,再拿起两块相对规整的驴粪蛋——这东西耐烧,火头也稳。他将这些柴火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又小心翼翼地端起伏在旁边的油灯,一步一步地挪回屋里。
将柴火放在灶膛口,他重新划着一根火柴,凑到那团作为引火的、揉皱了的玉米叶下。火苗舔舐着干燥的叶片,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慢慢地燃了起来。他赶紧将几根细柴架上去,然后趴下身,凑近灶口,鼓起腮帮子,用力地往里吹气。
“呼——呼——”
他吹得很吃力,因为寒冷和肺部的虚弱,气息短促而无力。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呛得他一阵猛烈的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继续坚持不懈地吹着。火光在他苍老的、布满艰难的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那几根细柴被引燃了,火苗开始稳定地、欢快地跳跃起来,发出温暖的红光。他赶紧又添上几根粗些的树枝,最后,将那两块驴粪蛋小心地压在火堆的上方。
他坐在灶前的小木墩上,伸出那双冻得通红、裂开了无数小口子的手,凑近灶口。那温暖的火光,像情人温柔的手,抚摸着他冰冷僵硬的皮肤,一丝微弱的暖意,开始顺着他的手臂,缓慢地向全身蔓延。
他呆呆地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那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却似乎无法照亮他内心的黑暗与冰冷。
烧炕,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似乎就是为了忍受这无休无止的寒冷、病痛、孤独,以及儿子那突如其来、却又理所当然的索求。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那是它们生命最后的歌唱。他知道,这炕要烧热,需要小半个时辰。而这点热量,能维持到后半夜,就算不错了。下半夜,他可能还会被冻醒,或者,干脆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看着那燃烧的柴火,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生命。也在这样一点点地、孤独地燃烧着,发出最后一点光和热,然后,化为灰烬。
屋外,风声凄厉。屋内,老人蜷缩在灶火前,像远古时代一个被遗忘的、守着自己最后一点火种的穴居人。那点微弱的火光,无法驱散整个屋子的寒冷,也无法照亮他前方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名为“未来”的黑暗。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