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荒院子里的记忆
福生电话里的声音,连同那一千块的重压,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了田老耕的脑髓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挂断的电话,也不知道是如何拖着那双仿佛灌满了铅的腿,从满生那间充满药味的卫生室,一步一步挪回自家的院子的。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在风中摇晃的院门,一股比外面更浓重的荒寂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清冷的月光,像一层惨白的薄纱,覆盖在那些肆意滋生的杂草上。那些草,在无人打扰的境地里,长得近乎嚣张,高的没过了膝盖,低的也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地面,踩上去,发出一种枯脆的、碎裂的声响,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拄着棍子,站在院门内,目光迟缓地扫过这片曾经充满生机、如今却荒芜得令人心颤的院落。月光下的荒草,像是无数从地底伸出的、嘲笑他的手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堵得厉害。
这里,曾经不是这样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层层帷幕,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景象。那时,这院子里的地,被一家人的脚板磨得光溜溜、硬邦邦的,寸草不生。夏日的傍晚,他会在院子里泼上几盆凉水,压住浮尘,然后搬出小木桌和矮凳。老伴会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炊烟带着饭菜的香气,从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融进黄昏的天空。
福生小时候,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光着脚丫子,在这光洁的院坝里疯跑,追逐着偶尔闯入的鸡鸭,或是滚着一个铁环,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那笑声,清脆、响亮,能穿透整个院子,甚至传到隔壁去。有时跑得急了,摔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便会哇哇大哭。老伴便会赶紧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心疼地把他抱起来,一边哄着,一边责怪他跑得太野。而他,则会蹲下身,检查一下孩子的膝盖,用粗糙的手指抹去那点血丝,故作严厉地说:“男娃子,摔一下怕啥?站起来!”
后来,福生大了,要娶媳妇了。这院子里更是热闹了好一阵子。请来的工匠们叮叮当当地修补房屋,粉刷墙壁。杀猪宰羊,请客摆席,院子里支起了临时的灶台,火光熊熊,油香四溢。亲戚邻里们挤满了院子,说笑声、划拳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新媳妇进门那天,穿着一身红衣裳,低着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他和老伴坐在堂屋的正中,接受儿子媳妇的叩拜,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那时他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这院子,这老屋,就是他们田家根脉所在,会一代一代,人丁兴旺地传承下去。
再后来,孙子孙女相继出生。这院子里又添了婴儿的啼哭和稚嫩的笑语。他抱着襁褓中的孙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小家伙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觉得人生的圆满,不过如此。他亲手用木头给孙子做了小木马,虽然粗糙,但孙子骑在上面,笑得咯咯响。那时,院子里晾晒着五颜六色的尿布,像万国旗;鸡鸭在角落里悠闲地踱步;老伴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看着满院子跑的孙子孙女,脸上是满足的、恬淡的笑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院子就荒了呢?
是福生和媳妇决定带着孩子进城打工的那一年吧。起初,他们还时常回来,院子里还能短暂地恢复一些生气。但渐渐地,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待的时间越来越短。老伴就是在那个时候病倒的,走得很快,像一棵突然被伐倒的树。老伴一走,这院子仿佛就被抽走了魂。
儿子一家彻底进了城,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偌大的院子,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起初,他还能强打着精神,把院子收拾得利索些,至少不让草长起来。可年纪越来越大,力气越来越不济,腰腿也时常作痛。除草成了极其艰巨的劳作。今天除了,一场雨过后,新的草芽又冒了出来,仿佛永远也除不尽。他渐渐感到一种无力,一种与自然生命力对抗的徒劳。
于是,草开始试探着,从墙角,从砖缝,从一切可以扎根的地方钻出来。先是星星点点,怯生生的。见他无力驱逐,便愈发大胆,迅速连成一片,攻城略地。它们吞噬了曾经光洁的院坝,淹没了老伴精心打理过的小小花圃,甚至沿着墙根,爬上了台阶。
更让他心惊的是,去年夏天,一场连阴雨过后,他竟在堂屋门口内的泥地上,看到了一簇绿油油的、细弱的草芽。它们从地砖的缝隙里钻出来,昂着头,仿佛在宣告着某种主权。连屋子里,它们都敢进来了!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悲凉。这房子,这人气,终究是敌不过荒野的力量。人走了,空了,自然便要重新夺回它的领地。这些草,就是荒野派来的先锋。它们不仅仅是在院子里生长,更像是在啃噬着他过往的记忆,吞噬着这个家曾经存在过的所有证据。
福生电话里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一个孩子五百……俩孩子一千块……”
这声音,与他眼前这片荒凉的院落,形成了无比尖锐、无比残酷的对照。他倾尽所有,包括这片院落的生机,换来的儿子的远行。而儿子的远行,换来的却是这片无法遏制的荒草,和此刻这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一千块索求。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抓住一把冰凉的、带着夜露的枯草,用力一拔。草被连根拔起,带起一点湿泥。但周围,还有无数这样的草,在月光下 silent地、倔强地站立着。
他松开手,任由那把枯草从指缝间滑落。一种巨大的、无力的疲惫感,像这浓重的夜色一样,彻底淹没了他。他维持着蹲踞的姿势,在这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像一头受伤的、濒死的老兽,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第十章 菜畦里的四月天
院子里的荒草带来的窒息感,让田老耕几乎无法呼吸。他踉跄着站起身,逃离般地从那片象征着衰败与遗忘的院落中心,跌跌撞撞地挪到了庄院后面。
与前面的荒芜截然不同,这里,靠着后墙,有一小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土地。大约两分见方,被拢成了几道整齐的土畦。这就是他的园子,他在这片日益荒芜的世界里,最后的一小块“自留地”,是他对抗彻底绝望的微薄堡垒。
月光没有前面院子那么亮,被高大的后院墙遮挡了些,但足以让他看清园子里的轮廓。深秋了,园子里大部分作物早已收获,畦垄上只剩下一些枯黄的、冻僵了的植物残骸,像大战过后遗留在战场上的尸骸。几棵老葱还顽强地立着,叶子耷拉着,边缘已经干枯卷曲。靠近墙根的一畦韭菜,也只剩下贴地的一点暗绿色,在夜露中瑟瑟发抖。
田老耕走到园子边,没有进去,生怕踩坏了那些沉睡的根茎。他蹲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一片韭菜叶上的露水,那冰凉湿润的触感,让他纷乱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了一点点。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仿佛穿透了眼前这片萧瑟,看到了这片园子在另一个季节里的模样。
那是在四月。
当春风终于吹软了田家洼冻僵的土地,阳光也变得有了真正的暖意,这片园子便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苏醒过来。他记得那时,他会用那柄磨得锃亮的锄头,仔细地翻松沉睡了一冬的泥土。泥土的气息是芬芳的,带着一种生命萌动前的腥甜。他会把土块细细地敲碎,把畦垄整理得平平整整,边缘用脚踩出笔直的界线,像对待一件艺术品。
然后,就是下种的时候了。菠菜、小白菜、水萝卜……那些细小的、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种子,从他的指缝间均匀地撒下去,落入湿润温暖的土壤里。他会蹲在畦边,看上好久,心里充满了期盼。那种感觉,和他年轻时等待福生降生时的感觉,有些相似——都是对一种新生命的、虔诚的等待。
几场春雨过后,嫩绿的芽便顶破了地皮,先是星星点点,继而便连成一片,稠稠密密,挨挨挤挤,像是给黑色的土地铺上了一层鲜活的绿绒毯。每天清晨,他都会来到园子里,看着那些沾着露珠的、娇嫩的叶片在晨光中舒展开来,心里便觉得踏实,觉得这一天,总算还有点奔头。
从四月到八九月,直到霜冻下来之前,这片小小的园子,就是他最主要的食物来源。他几乎不用再去买什么菜。一碟凉拌的菠菜,一碗清炒的小白菜,几个顶着绿缨的水萝卜蘸酱……这些简单的菜肴,就着自家磨的面粉蒸出的馒头,便是他一日三餐的滋味。虽然清淡,却是新鲜的,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是这片土地对他最直接、最慷慨的馈赠。
他记得,园子里菜长势最旺的时候,那些绿叶菜根本吃不完。他会让田生摘一些去,送给三贵奶奶,送给张老栓。有时,他甚至会小心地用草绳捆好一小捆,走到庄口,等着那个偶尔来村里卖杂货的三轮车,托司机捎到镇上去,看能不能换回几个零钱,或者直接换成一包盐,一瓶醋。
“一月的养老金买一袋子面,能和着菜吃三个月多呢!” 这个念头,曾经是他拮据生活里,一个微小而确切的支柱。这片园子,不仅喂养了他的身体,也在某种程度上,支撑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他至少,还能靠自己的双手,种出吃食,不至于完全成为一个只能伸手向儿子索取、或者完全依赖那点微薄养老金的累赘。
可是,这一切的盘算,一切的自我安慰,都在儿子那“一千块”的要求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他就算一年到头不吃菜,把所有的养老金都省下来,也凑不够那一千块。他这片倾注了心血、维系着生命的园子,在儿子口中那“滑雪场”、“冬令营”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月光下,他看着那些枯败的韭菜和老葱,仿佛看到了自己。他的一生,就像这园子里的菜,曾经也蓬勃过,葱郁过,供养了下一代。如今,生命力已经耗尽,只剩下在风霜中勉强维持的、最后一点绿意。而这点绿意,也即将被严冬彻底带走。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在萧瑟中沉睡的园子。它曾经给予他的那点微薄的希望和慰藉,此刻已被更大的绝望所覆盖。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着那间同样黑暗、同样冰冷的老屋走去。身后的园子静默着,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关于四月天的梦。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