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路埂上消失的老友
田生搀扶着三贵奶奶,两人的身影在坑洼的土路上缓慢地挪动,像逆流而上的两条鱼,每一步都透着挣扎。田老耕没有跟上去,他只是拄着木棍,站在原地,目送着那相依为命的两个背影,直到他们拐过巷口,消失在视野的尽头。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三贵奶奶那压抑的喘息和田生温厚的劝慰声,混合着尘土和衰败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往满生的卫生室去。此刻,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般的酸楚与悲凉。他转过身,下意识地,朝着村子南头那截老路埂走去。那是他们这些老家伙们,曾经的“据点”。
路埂不高,是早年修路时堆砌起来的土坎,背风,向阳。几棵老榆树歪斜地长在埂上,虬枝盘错,夏日里能投下好大一片荫凉。此刻,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臂,在做着无望的祈求。
田老耕走到埂下,动作迟缓地,用手撑着埂壁,借着力,有些狼狈地爬了上去。埂上的土被磨得光滑,那是经年累月,被无数个屁股和鞋底磨出来的。他走到一个熟悉的、略微凹陷的位置,那里曾是属于王老汉的“专座”。他慢慢坐下,将木棍靠在身边,目光茫然地扫过空荡荡的路埂。
这里,曾经是多么热闹啊。
就在三年前,光景似乎还不是这般凄惶。那时,这片不到十米长的路埂上,总能凑齐五六个老汉。王老汉,李老汉,张老栓,还有他田老耕,是雷打不动的“常客”。有时,三贵奶奶身子骨稍好些,也会被搀来坐一会儿。他们就像一群羽毛凋零的老雀,挤在这残存的枝头,互相汲取着一点可怜的暖意。
王老汉总是带着他的旱烟袋,那烟锅是黄铜的,被他摩挲得锃亮。他吧嗒吧嗒地吸着,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成了这路埂上标志性的气味。他会讲古,讲年轻时给公社赶大车,走南闯北见过的稀罕事,讲三年自然灾害时,如何挖野菜、剥树皮,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饱经沧桑后的豁达,或者说,是麻木。
李老汉话少,总是沉默地听着,脸上带着憨厚的、永恒似的微笑。他手里总是不闲着,要么搓着麻绳,要么用旧报纸卷着烟叶。他的存在,像路埂本身一样,沉默而稳固。
张老栓则爱抱怨,抱怨儿子不争气,抱怨媳妇不孝顺,抱怨如今的世道人心不古。他的抱怨像秋天的蚊子,嗡嗡不绝,虽不致命,却让人心烦。但大家也都听着,因为谁心里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呢?抱怨,也是一种宣泄。
而他田老耕,多半时候是听众。他听着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抱怨,心里的苦闷似乎也能暂时找到一个安放的角落。他们会一起晒太阳,感受那点可怜的暖意渗透进僵硬的骨头缝里;他们会互相看看对方新增的老人斑,戏谑地说一句“又多了个记号”;他们会分享各自儿子女儿偶尔打来的电话内容,比较着谁家的孩子更有出息,谁家的更贴心——尽管这种比较,往往以一声悠长的叹息告终。
那时,尽管身体都已衰败,尽管儿女都已远行,但至少,还有这么一隅之地,可以让他们暂时忘却孤独,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属于一个群体,一个被时代抛弃却依然互相依偎的群体。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路埂上的人,一个一个地少了呢?
最先走的是王老汉。那个腊月,天冷得出奇,王老汉染了风寒,起初没当回事,照常来埂上抽烟。后来咳嗽得厉害,去满生那里拿了几次药,总不见好。有一天,他没来。田老耕他们觉得不对劲,让田生去他家看看。田生回来说,王老汉倒在炕上,身子都硬了,不知是夜里什么时候走的。炕是冷的,屋里也是冷的。他那杆心爱的旱烟袋,就放在枕边。
王老汉的葬礼很简单,他在城里的儿子回来,匆匆办了丧事,就又走了。那杆黄铜烟锅,也不知去了哪里。路埂上,从此少了一股辛辣的烟味,少了一段洪亮的讲古声。
接着是李老汉。他是开春时走的,走得悄无声息。前一天还好好的,坐在埂上搓麻绳,第二天就没来。等发现时,人也已经凉了。医生说,是心肌梗塞,没受什么罪。可田老耕总觉得,李老汉那憨厚的笑容背后,藏着太多说不出的苦,是那苦,把他的心给堵死了。
如今,这路埂上,只剩下他和张老栓还能偶尔来坐坐了。三贵奶奶是早已爬不上这土坎的。张老栓的抱怨也少了,不是没得抱怨,而是没了听众,抱怨也变得索然无味。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并排坐着,像两尊被时光遗忘的泥塑,一坐就是大半天,彼此之间没有一句话。沉默像沉重的湿棉被,覆盖着他们,也覆盖着整个田家洼。
田老耕伸出手,摩挲着身下冰凉的、光滑的土埂。这上面,曾经承载过多少具衰老的、温暖的躯体?回荡过多少声或豁达、或哀怨、或无奈的叹息?如今,都空了,静了。只有风,永不停歇地吹过,带走最后一点人烟气息。
他仿佛还能看见王老汉吧嗒旱烟的样子,还能听见李老汉搓麻绳的沙沙声。那些音容笑貌,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他们不是消失了,他们是先走一步,在那条通往黑暗的路上等着他呢。这条路埂,就像一个生命的渡口,他们一个个从这里上岸,又一个个从这里离开。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如同这深秋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了他,渗进他的骨头缝里。比一个人待在空寂的院子里,更加彻骨。院子里只有当下的孤独,而这里,却充满了逝去的身影和往日的喧嚣,两相对照,当下的孤独便被放大了一千倍,一万倍。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再次将西天染成一片毫无暖意的橘红。他艰难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拄起木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路埂。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那片空寂的土埂,就是他,以及田家洼所有老人,最终的写照。
第八章 儿子的电话
从路埂上下来,田老耕觉得自己的身子比上去时更沉了,仿佛刚才那一段独坐,耗去了他积攒许久的气力。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虚脱。路埂上那些消失的老友,像一个个无声的鬼魅,跟随着他,提醒着他关于衰老、孤独和死亡的,冰冷而确凿的真相。
他蹒跚着,终于走到了村子东头那间低矮的卫生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药味和疾病气息的味道便包裹了他。
满生正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后面,就着一盏用电线垂下来的灯泡,看着一本页面发黄的书。田生已经不在屋里了,想必是安顿好三贵奶奶后,又去忙别的事了。三贵奶奶则蜷缩在墙边一张用长条凳搭成的、权当病床的硬板子上,似乎睡着了,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脸上还带着痛苦挣扎后的痕迹。
听到门响,满生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看清是田老耕,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田老耕在桌前的方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他还没开口,满生已经合上了书,淡淡地问:“又不得劲了?”
“嗯……咳咳……”田老耕刚想说话,一阵咳嗽抢先涌了上来,他赶紧用手捂住嘴,咳得弯下了腰,好一阵才平息下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咳得凶……老毛病了。还有,腿关节也疼得厉害,上次那个药……快没了。”
满生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药柜前。他打开几个抽屉,取出几个药瓶和几板药,又拿出那个屏幕有裂纹的计算器。
“嘀……嘀……嘀……”
冰冷的按键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田老耕的心也跟着那声音一点点缩紧。他盯着满生的手指,盯着计算器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最终,数字定格了。满生把计算器屏幕转向他。
田老耕看着那个数字,心头猛地一沉。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有些颤抖地伸进怀里,摸索着那个手帕包。他慢慢地打开,里面卷着的纸币,薄得可怜。
“满生……这……这个月的钱,不太够……”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脸颊有些发烫,不敢看满生的眼睛,“你看……能不能……再记上?”
满生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个厚厚的账本,翻到田老耕那一页。那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行欠款。他拿起笔,在那串数字后面,又添上了新的一笔。然后,他把取好的药推到田老耕面前。
“记下了。”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三个字。
田老耕看着那几片小小的药,感觉它们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去拿。那账本上的数字,又增加了。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他默默地、几乎是带着耻辱地,将药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手机,突然又嗡嗡地震动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在这死寂的、充满药味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田老耕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又是“福生”两个字在跳动。
他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白天在路埂上感受到的所有悲凉和绝望,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的、混合着期盼和恐惧的复杂情绪。福生怎么会这个时候又来电话?白天不是刚通过话吗?难道是……过年回来的事有变?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满生,满生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田老耕赶紧站起身,对着满生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捂着手机,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卫生室的门,来到外面清冷的空气中。
他靠在卫生室外冰凉的土墙上,深吸了几口气,才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喂……福生?”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紧张。
“大,是我。”福生的声音传来,背景依旧是嘈杂的,但似乎比白天更添了几分烦躁,“还有个事,白天忘了说。”
田老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手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啥……啥事?你说。”
“小燕和她弟弟,”福生的语速很快,“就是你的孙子孙女,这不是马上要放寒假了嘛!城里现在兴什么‘冬令营’,要去什么滑雪场,一个孩子就得交好几千!他妈的,这哪是上学,简直是抢钱!”
田老耕屏住呼吸,听着儿子在电话那头的抱怨,心里完全不明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福生抱怨了一通,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所以啊,大,过年我们回去,家里……家里能不能多少准备点?给孩子当压岁钱,也……也算是支持一下他们‘素质教育’。不多,一个孩子准备五百就行!俩孩子一千块!现在城里都兴这个,咱也不能让孩子在同学面前太丢份儿,是吧?”
轰隆!
田老耕只觉得耳边像炸开了一个惊雷,震得他头晕目眩,眼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地用手扶住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
一……一千块?
他怀里那刚刚赊来的、价值几十块的药,此刻像冰块一样贴着他的胸口。他怀里那个手帕包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到一百块。他下个月的养老金,是一百二十五块八毛。而他,还欠着满生那里,刚刚又增加了一笔的、总数已经好几百的药费!
一千块!对他而言,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他拼尽余生所有力气,也无法企及的数字!
“大?你听见没?咋不说话?”电话那头,福生催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田老耕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沾满沙土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冰冷的绝望,像这深秋的夜露,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望着眼前沉沦在暮色中的、死寂的村庄,又想起怀里那沉甸甸的债务和儿子轻飘飘的索求,只觉得天地虽大,却已无他立锥之地。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