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村医满生的药柜
刷脸成功的轻松感,并未在田老耕心里停留多久,就像田家洼上空偶尔掠过的一丝云,风一吹,便了无痕迹。那短暂的安全感,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惯性的忧虑所取代——药。
他的身体,像这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椽子朽了,墙皮剥落了,四处都在漏风。年轻时过度透支的气力,如今化作各式各样的疼痛,潜伏在关节、骨骼和内脏的深处,伺机而动。咳嗽是常客,尤其在秋冬,一咳起来,整个空寂的院子都跟着震动,肺叶像是要被撕裂。腰腿也总是不合时宜地酸软、僵直,走路多了,或是天气稍有变化,便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岁月的无情。
他慢慢地挪回屋里,没有上炕,而是走到墙角那个刷着暗红色老漆的柜子前。这柜子,还是老伴当年的嫁妆,如今漆色斑驳,铜锁也早已锈蚀。他颤巍巍地打开柜门,一股混合着草药、灰尘和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子里没有几件像样的衣物,底层整齐地码放着几个空了的玻璃药瓶和几板撕扯过的铝箔药板。他蹲下身,动作因僵硬而显得格外迟缓,像一部生锈的机器。他伸出那双关节粗大、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药瓶和药板一一取出,在脚边的地上摆开。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他拿起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对着从窗户破洞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光,眯着眼仔细地看。瓶底只剩下几粒白色的小药片,孤零零地滚动着。他摇了摇,药片撞击瓶壁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窘迫。这是治咳嗽的,上次满生开给他的,说吃完了若还不好,得再去看看。他记得那药吃下去,喉咙里会有一阵短暂的清凉,咳嗽能压下几个时辰。可现在,只剩下这几粒了,他舍不得吃,得像囤积黄金一样囤积起来,留给咳得最凶、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深夜。
他又拿起一个铝箔板,上面是一些圆形的白色药片,用于缓解关节疼痛。铝箔上的小泡已经被挤破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孤零零的两三粒。他记得这药不便宜,上一回用去了他大半个月的养老金,才换来这小小的一板。他用手摩挲着那冰冷的铝箔,感受着下面药片坚硬的轮廓,心里盘算着,下一次疼痛难忍时,是该掰开吃半粒,还是索性再忍一忍?
地上这些空的、将空的药瓶药板,像一个个无声的控诉,陈列在他面前。它们代表着他身体的衰败,也代表着他经济的拮据。每一片药,都与他那每月一百多块的养老金紧密相连,那笔钱,需要负责他一个月的口粮、盐油、以及维系这残破身躯运转的所有开销。药,成了其中最沉重、最不可预测的一项。
他想起村医满生,想起他那间位于村子最东头、光线永远昏暗的卫生室。那屋子里的气味,比这柜子里的更浓重,是消毒水、草药和某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疾病本身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满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很少有多余的表情,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领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的身后,是那个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的、暗红色的药柜。
那药柜在田老耕的想象中,如同一个神秘的宝库,里面分门别类地藏着能够驱赶各种病痛的神奇物事。无数的抽屉和小格子,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各种他看不懂的名称。有的抽屉里是白色的药片,有的是黄色的胶囊,有的是用草纸包着的褐色药粉。满生打开抽屉取药时,动作总是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那双有些苍白、指节分明的手,在那些瓶瓶罐罐和纸包之间移动,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而每一次取药,都伴随着一个让田老耕内心煎熬的过程。满生会拿出一个小算盘,或者现在更多时候是用一个屏幕上有裂纹的计算器,将他选出的几种药的价格,一项一项地累加。那“嘀嘀嘀”的按键声,每响一下,都像一根针,扎在田老耕的心尖上。他会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满生的手指和那个小小的屏幕,看着数字不断跳动、攀升,直到最终定格在一个让他心头一沉的数目上。
然后,就是掏钱的时刻。他会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用旧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布包,手指因紧张和羞愧而有些不听使唤。他慢慢地、一层层地打开,露出里面卷得整整齐齐、但数额有限的纸币和几枚硬币。他数钱的动作很慢,仿佛这样就能让钱显得多一些。有时,钱刚好够,他会松一口气,但更多的是,需要赊账。
“满生……这个月的……不太凑手,你看……”他嗫嚅着,不敢看满生的眼睛。
满生通常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拿过一个厚厚的、边角卷曲的账本,翻到属于“田老耕”的那一页。那账本上,已经断断续续地记下了不少欠款。满生会用那支不下水的圆珠笔,在纸上用力地划下新的数字,然后说:“记下了。”
那“记下了”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欠债,对于他这个活了一辈子、从不愿亏欠别人的老农民来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和负担。他无时无刻不惦记着那笔债,像惦记着一个潜伏在暗处的敌人。
此刻,他看着地上空了的药瓶,知道又到了必须去面对满生和那个巨大药柜的时候了。咳嗽药快没了,关节痛的药也只剩两三粒,而且,他感觉头也有些发沉,怕是又要感冒。福生要回来的消息带来的那点暖意,此刻被这现实的、冰冷的药瓶和即将增加的债务,冲刷得七零八落。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些空药瓶和药板重新收回柜子里,仿佛在收藏一个个不愿示人的秘密。关柜门时,那“吱呀”一声响,沉重得像一声叹息。
第六章 三贵奶奶的爬行
将空的药瓶藏回柜子深处,并不能将病痛也一并藏匿。身体的信号是明确的,不容忽视的。咳嗽的频率在增加,喉咙深处的瘙痒感像有一只小虫在不停地爬;关节的酸胀也提醒他,库存的镇痛药即将告罄。田老耕知道,他必须去一趟满生那里了。这不仅是为了取药,更像是一种无形的逼迫,逼迫他去面对那个不断攀升的数字,那个压在他心头的、名为“债务”的巨石。
他裹紧了那件破旧的棉袄,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慢慢挪出了院门。午后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却驱不散深秋的寒意。村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在空寂的巷道里回响。他习惯性地朝着村子东头满生的卫生室方向走,脚步沉重。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村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路畔上一个缓慢移动的影子吸引住了。那影子移动得极其艰难,极其缓慢,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地上蠕动。
是三贵奶奶。
田老耕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呼吸也为之一窒。他停住脚步,拄着木棍,远远地望着。
三贵奶奶的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整个人像一枚风干蜷缩的虾米。她的腰间盘突出病了很多年,早已无法正常行走。此刻,她正从自家那个同样破败的院门里,“走”出来。她的“走”,是田家洼所有人都熟悉,又不忍多看的一幕。
她先是双手死死地把住低矮的门框,那双瘦得像枯枝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她将上半身一点点地探出门外,然后,一条腿极其缓慢地、颤抖着迈过门槛。光是这个动作,就似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然后,她松开门框,身体失去支撑,猛地向前一倾,双手及时地按在了门外的泥土地上。她就那样,用双手和一条还能勉强用力的腿,支撑着身体,另一条病腿拖在身后,开始向前爬行。
她的动作笨拙而吃力,每一次手臂的前伸,每一次膝盖的挪动,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她的裤子在膝盖处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更旧的裤子里子,沾满了泥土。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刻满了深如沟壑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盛满了人世间的苦痛。
田老耕知道她要去哪里。和他一样,去满生的卫生室,去取维系生命的药。她的儿女,七八口人,早在几年前就全部进了城,只在过年时偶尔回来一趟,留下她一个人,在这空寂的村庄里自生自灭。她取一次药,就是这样从家爬到村东头,再爬回来,往往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有时,在路上爬得累了,或者病痛突然加剧,她就只能趴在路边,歇上好一阵子,才能攒够力气继续前行。
有一回,天下着瓢泼大雨,路上的黄土变成了粘稠的泥浆。三贵奶奶就是那样,在泥浆里爬行,去取药。回来时,整个人都被冰冷的泥水浸透了,糊得像个泥鳅,瑟瑟发抖,几乎没了人形。幸亏庄里的几个老伙计发现得早,大家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村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从泥泞中硬搀了回来。那天,几个老汉老婆子在她那冰冷的屋里,手忙脚乱地帮她生火、烤衣服,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田老耕看着眼前这个在地上艰难蠕动的身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或者说,是田家洼所有空巢老人某种共同的、凄凉的缩影。他的鼻子里一阵强烈的酸楚冲上来,眼眶也热了。他想起自己还能拄着棍子走路,比起三贵奶奶,他似乎还算“幸运”的。但这种“幸运”,并未带来任何安慰,反而更添悲凉。
他想上前去扶一把,哪怕只是搀着她走一段路。但他自己的腿脚也不利索,腰也疼得厉害,他怕自己非但帮不上忙,反而成了累赘。他就那样僵在原地,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物伤其类的深切悲哀。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自行车铃声从身后传来。田生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过来了,车把上依旧挂着那个旧布袋。
“生子!”田老耕像看到了救星,连忙喊道,“快,快去看看三贵奶奶!”
田生也看到了在地上爬行的三贵奶奶,他脸色一紧,立刻跳下自行车,把车往路边一靠,快步跑了过去。
“三奶奶!您咋又自己出来了!不是说了等我来嘛!”田生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责备。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试图将三贵奶奶搀扶起来。
三贵奶奶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看到依靠时的本能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在田生的臂弯里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田老耕远远地看着田生半扶半抱地,将三贵奶奶从那冰冷的地面上搀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慢慢地扶着她,向卫生室的方向挪去。田生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如此高大,仿佛是这片荒凉土地上,唯一一根还能支撑着、没有倒塌的柱子。
田老耕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三贵奶奶的爬行,像一幅残酷的画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个记录着生死和债务的小本子,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福生要回来的消息所带来的那点微光,在这一片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此飘渺。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脚底,一点点蔓延至全身。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