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手机——生命的连线
黑暗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皮上。田老耕躺在炕上,炕面是温吞的,像垂死之人最后的体温,勉强抵御着从窗缝、门隙里钻进来的寒气。那部手机,此刻就放在他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不敢把它放得太远,仿佛那不仅仅是一部机器,而是一头需要时刻安抚的、关系着性命的小兽。
挂了福生的电话后,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摸黑燉了饭——不过是把中午的剩饭剩菜胡乱地倒进锅里,加了瓢水,灶膛里塞进几根刚拾回来的柴火,草草地热了热。饭是什么滋味,他全然不知,只是机械地吞咽,如同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几句简短的通话上,像反刍的牛,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儿子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的语气。
“今年过年,我们一大家子,打算回去过。”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轰鸣,比刚才电话里工地的噪音还要响亮。他试图从里面品咂出更多的意味。福生说“打算”,这是不是还有变数?他说“看看买票”,如今的票就那样难买么?会不会买不到?他说小燕念叨想爷爷了……孙女的念叨,能有几分重量?能抵得过城里生活的便利,抵得过来回奔波的花销么?
希望像一簇火苗,在他心里跳跃着,温暖着他僵硬的四肢百骸。可这温暖里,又夹杂着一种尖锐的、冰棱般的恐惧。他怕这火苗是虚幻的,是黑夜里的磷火,看着亮堂,一吹就散。他经历过太多次期望后的失望了。头两年,福生也说回来,后来总有事由耽搁了。电话里的承诺,轻飘飘的,像田家洼上空的云,看着有影,风一吹,就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他翻了个身,炕席发出“吱呀”一声痛苦的呻吟。他侧躺着,眼睛在黑暗里睁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枕边那块小小的、沉默的屏幕。它现在黑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可它刚才亮过,响过,带来了那个让他心跳停止的消息。这小小的物事,成了他这孤寂天地里唯一的神祇,既能赐予他无上的狂喜,也能瞬间将他打入绝望的深渊。它的沉默,此刻成了一种酷刑。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摸那冰凉的塑料外壳。这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畏惧。他回想这手机到来的情景。前年,也是过年,福生一家回来住了两晚。那两天,是他这几年里唯一像人一样活着的日子。院子里有了脚步声,灶房里有了油烟味,炕上有了孩子的吵闹声。虽然媳妇的脸色始终是淡淡的,孙子孙女对他这个“土气”的爷爷也并不亲近,但总归是热闹的,是活泛的。
福生走的时候,把这旧手机塞给他,语气是敷衍的:“拿着,旧的,没啥用了。有啥急事,也好寻人。”他当时推拒着,说用不来,庄里也没信号塔(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时断时续)。福生不由分说,给他塞进兜里,又教了他怎么接电话,怎么充电。“没啥事就别打,我忙。”这是福生最后的叮嘱。
从此,这“没啥用”的旧物,就成了他生命的连线。他把它当祖宗牌位一样供着,每天都要检查好几遍电量。充电是个麻烦事,得走到庄那头田生家去。田生是个好人,四十多岁,是庄里唯一还算年轻的壮劳力,守着老屋和几分薄田,照顾着自家老人,也顺带照应着庄里这几个“老朽”。每次去充电,田生都笑呵呵的,说“老耕叔,又来看你的宝贝啦?”他只能讪讪地笑,心里却酸楚得厉害。可不是宝贝么?这是他通往外头那个世界的唯一凭证,是他和儿子之间,那根细得可怜、不知何时就会绷断的线。
有一次,手机掉进了炕洞的灰里,他吓得魂飞魄散,不顾烫手地扒拉出来,用袖子擦了又擦,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确定没坏,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浑身脱力,半晌动弹不得。那种失而复得的虚脱感,比年轻时扛一天麻袋还要累。
此刻,这“宝贝”静静地躺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要是它现在坏了呢?要是明天就没电了,而福生正好有要紧事打电话来,打不通,会不会以为他出了事?或者,干脆就不打了?这个念头让他心惊肉跳。他猛地坐起身,摸索着扯亮那盏悬在炕头、只有十五瓦的昏黄灯泡。在确认手机屏幕完好,插口也没有松动之后,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带着霉味的气。
他重新躺下,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那硬邦邦的触感硌得他掌心生疼,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全感。窗外的风大了些,呼啸着掠过空寂的院落,刮得那扇破旧的院门“哐当哐当”地响,像是有谁在无力地拍打。这声音,他听了几十年,早已习惯。但今夜,这风声里,似乎夹杂了别的东西。是福生小时候在院里奔跑的笑声?是老伴在灶间拉风箱的“呼嗒”声?还是几年前,那几个老伙计蹲在路埂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吧嗒着旱烟,说些陈年旧事的嗡嗡人语?
声音模糊了,混杂了,最后都消散了,只剩下风,永无止境的风,吹着一个快要空掉的村子,和一个攥着手机、睁眼到天明的老人。
第四章 养老金刷脸日
天光是从窗户纸上那几处破洞透进来的,灰白,清冷,像病人毫无血色的脸。田老耕几乎是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布满了蛛网般的红丝。但“养老金刷脸日”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必须起身。
每月这一天,是庄里这些留守老人之间,一个无声的、小小的仪式。以前,这事儿全靠田生。那时养老金发放还没现在这么“先进”,需要本人到镇上的信用社去按手印。田生就得开着那辆突突乱响、随时要散架的三轮车,把几个还能动弹的老汉老婆子挨个扶上去,一路颠簸到镇上,再挨个扶下来,陪着按手印,取钱,最后又一路颠簸着送回来。来回大半天,田生从无怨言。老人们心里过意不去,取了钱,总会硬塞给田生十块八块,算是油钱,田生推拒不过,往往又偷偷塞回他们的窗台。
后来,政策“好”了,不用跑镇上了,用手机刷脸就行。这可难坏了这些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却对着一块小屏幕手足无措的老人。于是,田生的任务从开车接送,变成了上门帮忙操作手机。再后来,政策又“更好”了,为了防止冒领,需要每个月都刷,而且有时是半夜突然来的通知,要求几小时内完成。
田老耕颤巍巍地下了炕,从那个掉光了漆的木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卷了边的塑料皮本子,又从上衣口袋掏出那支儿子用剩的、快要写不出水的圆珠笔。他坐在炕沿,戴上老花镜,镜腿用线绳缠了又缠。他翻开本子,那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王老汉,腊月初三,走了。”
“李老婆子,今年开春,也没了。”
下面,是几个还“在册”的名字:三贵奶奶,张老栓,田生(帮忙的),还有他自己——田老耕。
他看着那几个被划掉的名字,心里一阵发堵。以前这名单要长得多,热热闹闹的一排。现在,冷清得让人心寒。他在本子空白处,用力地、带着某种期盼地,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后面画了个圈。这意味着,今天要领钱了。那一百多块钱,是他下一个月的嚼谷,是维系他这风烛残年生命的源泉。
他刚收拾停当,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田生那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老耕叔!收拾好了没?今天系统好像又卡得很,得早点弄!”
“哎!来了来了!”田老耕连忙应着,趿拉着鞋,小步快走地迎出去。
田生推着那辆破自行车站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旧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各种东西。他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却已有了深深的皱纹,是常年风吹日晒和过度操劳留下的印记。眼神里有庄稼人的憨厚,也有一丝被生活重担压出的疲惫。
“生子,又麻烦你了。”田老耕搓着手,有些局促。
“叔,你这说的啥话。”田生摆摆手,从布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那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纹,像干涸的土地,“来,咱抓紧,我先给你弄。”
田老耕赶紧凑过去,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田生熟练地戳戳点点,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咋了?”田老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没啥,信号不好。”田生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转了几个方向,寻找着那虚无缥缈的信号格,“这玩意儿,比伺候庄稼还难。”
终于,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界面。田生把手机对准田老耕:“叔,来,眨眨眼,张张嘴。”
田老耕立刻屏住呼吸,努力地睁大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对着那个小小的摄像头,极其缓慢而郑重地,眨了一下。然后又有些笨拙地,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他做得无比认真,仿佛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验证,而是一个庄严的仪式,一个决定他下个月是饥是饱、是生是死的关卡。
屏幕上的圆圈转啊转,田生的眉头也拧着。田老耕的心也跟着那圆圈悬着,大气不敢出。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终于,“叮”的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
“好了!”田生松了口气。
田老耕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僵硬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竟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下一月……下一月的钱,这就算……打上了?”他有些不放心地追问。
“打上了打上了,就在你的折子里,跑不了。”田生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叔,你忙着,我还得去三贵奶奶和张老栓那儿。”
看着田生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离去的背影,田老耕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心里五味杂陈。他摸着口袋里那本记录着生死的塑料皮本子,又想起昨夜福生的电话。这一百多块钱,是活命钱。而福生要回来的消息,是续命丹。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觉得,这日子,似乎也不全是熬煎了。至少,今天,他顺利地刷上了脸,而远方,还有一个盼头。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