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平时吃惯了本帮菜的我,乍一到了平阴,面对街头巷尾的鲁菜馆子,还真难以选择。没想到平阴街角的一餐“肉香”,竟让我这个外地人忘了精致。
那天下午,肚子饿得发慌,沿着榆山路往住处走,走到中段与东沟街的交叉口时,瞥见建设银行北边邻着的一间铺子,没有亮闪闪的霓虹灯,就一块红底白字的喷绘招牌挂在门楣上,“老兵把子肉”四个大字透着股实在劲儿,我的脚步竟不自觉慢了下来。玻璃门上贴的“米饭管够,卤汤免费加”像句直白的邀请,比那些印着“正宗鲁菜”的华丽菜单,更让我生出试试的念头。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卤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这香气和上海餐馆里清清爽爽的蟹粉豆腐香、南京盐水鸭的咸鲜卤香都不同,也没有武汉热干面那种芝麻酱的醇厚,它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像是有人在厨房里守着锅炖了一下午,把日子的滋味都炖进了肉里,让人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店里刷着干净的白墙,靠墙摆着四张方桌,桌角被磨得发亮,透着经年累月的人气。最里头的明档里,不锈钢大锅正咕嘟冒泡,琥珀色的卤汁在火上轻轻翻滚,浮着层薄薄的油花。穿藏青色围裙的老板站在锅前,听见门响抬头冲我笑:“刚出差来吧?坐!先给你盛碗汤暖暖胃。”一口带山东口音的普通话,没等我开口就拉了近距离,不像上海餐馆里服务员添水时的客气疏离,也没有北京小吃店老板的利落爽快,他的语气里带着家常的熟稔,像极了邻居家那位总爱多给一勺菜的大叔。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放下背包,刚坐定,老板就端着白瓷碗过来了——碗里是清亮的蛋花汤,撒了点葱花,热气裹着淡淡的咸鲜飘过来。这汤比上海早餐摊的蛋羹简单多了,没有虾仁提鲜,也没有香油增香,可喝进嘴里,蛋花嫩得入口就化,温热的汤滑过喉咙,一整天忙碌拧成的紧绷感,竟先被这碗朴素的汤平服得舒展开来。
没等多久,老板端着餐盘过来。这一盘子上桌,我先愣了愣——巴掌大的把子肉稳稳卧在米饭上,外皮泛着油润的红光,浸在浓稠的卤汁里,旁边还摆着凉拌黄瓜和半块卤豆腐。我忽然想起上海的红烧肉:上海红烧肉讲究“浓油赤酱,块小精悍”,一块也就麻将大小,炖得酥烂却不碎,吃的是精致的一口鲜,配着米饭也得细嚼慢咽;而这把子肉,巴掌大的块头,肥瘦相间得匀称,是毫不掩饰的实在,连卤汁都给得大方,顺着盘边往下淌。
我捏着筷子忐忑地戳了戳肉皮,没想到筷子轻轻一用力,肉就顺着纹理分开,卤汁顺着肉块往下滴,香气更浓了。先夹块瘦肉送进嘴里,第一口就惊着了——卤香完全渗进了肉的纹理里,嚼着软乎乎的却不柴,牙齿咬下去时,肉汁在嘴里慢慢散开。它没有四川回锅肉的麻辣劲,也没有广东叉烧的甜腻,就是纯粹的咸鲜,混着肉本身的醇香,带着老卤慢炖的厚重感。我又试着尝了点肥肉,本来还担心会像有些地方的扣肉那样腻得发慌,结果入口一抿就化了,卤汁的咸香裹着油脂的润,顺着喉咙滑下去,连一点油腥气都没有,只留下满口的香。
这时老板过来添汤,看见我盯着肉愣神,笑着解释:“咱这肉,每天早上现卤,用老汤炖够三个钟头,肥肉里的油都炖到汤里了,才不腻。”我点点头,赶紧把米饭往肉边拨了拨,舀两勺卤汁浇上去。平阴的米饭和珍珠米不一样,颗粒更分明,嚼着有股淡淡的米香,裹上卤汁后,每一粒米都吸满了咸鲜——这感觉比吃武汉热干面时芝麻酱裹住面条的浓郁更温和,也比南京鸭血粉丝汤里粉丝吸满汤鲜的清爽更扎实,碳水的满足感裹着肉香,一下子就填满了肚子里的空当。
吃到一半,进来两个穿工装的大哥,一进门就喊:“老板,还是老样子,两块肉,多加汤!”老板应着“好嘞”,手脚麻利地盛菜。其中一个大哥看见我,笑着搭话:“第一次来吃吧?咱平阴就属他家把子肉地道,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实在多了!”我笑着点头,看着他们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大口吃肉、大声聊天,卤汁沾在嘴角也不在意,老板在旁边偶尔插两句“多吃点,下午干活有力气”,像极了家里亲戚聚餐的样子。这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在上海的餐馆里很少见——上海人吃饭讲究“食不言”,即便是街边小吃店,大家也多是安静吃饭,吃完就走,少了点这样毫无距离的“人情味儿”。
放下筷子时,我肚子已经吃得圆滚滚的,连最后一滴卤汁都拌着米饭吃完了。老板过来收餐盘,又递了瓶温水:“慢慢喝,别噎着。下次再来,提前给我打电话,给你留块带筋的,更香。”我接过水,心里暖暖的——本是为了填饱肚子的一顿饭,竟比之前刻意去尝的鲁菜招牌、各地小吃都更让我记挂。
离开的时候,我往榆山路中段与东沟街交叉口的方向望了望,建设银行的招牌旁边,“老兵把子肉”的红底白字依旧显眼。以前总觉得,好的食物该是精致的、讲究的,像上海的本帮菜,像鲁菜的九转大肠,可今天才明白,真正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复杂的调味或精致的摆盘,而是一口下去的满足感,是藏在食物里的、不掺假的实在,是老板递汤时那句“不够再添”的热络——这些细碎的温暖,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觉得踏实。
下次再来平阴,我不会再纠结找不找江浙菜,而是会第一时间奔到榆山路上这家“老兵把子肉”,跟老板说一句:“来块把子肉,多加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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