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张 豪
我的父亲张绍棠,1927年出生在山东烟台海阳县的一户普通农民家庭。海阳县是抗日战争时期全国著名的地雷战之乡。由于日寇铁蹄四处践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胶东各地抗日的烽火已成燎原之势。
1943年冬天,未满17岁的父亲毅然决然地参加了八路军,成为胶东十三团的一名八路军战士。刚参军的第一天,夜行军中,因过于困倦,迷迷糊糊中差点踩到地雷。幸好当时被一位首长相救,后来父亲才知道,那位首长就是聂凤智团长。1945年,父亲加入共产党。
抗日战争末期,父亲所在部队横扫胶济路,在芝兰庄战役中,父亲因在战场救护表现突出被评为团救护模范。
解放战争初期,父亲所在部队已改为华野第九纵队,纵队司令是许世友将军,参谋长是聂凤智将军。在一次进攻火车站的战斗中,父亲所在部队打了一个胜仗。当时,炊事班准备用缴获的面粉包饺子,结果饺子还没包好,突然枪声大作,敌人又反扑过来,父亲第二个冲出门,前面的战士一出门就被弹片击中牺牲,父亲再次与危险擦肩而过。
在解放战争的诸多战役中,父亲都经历了艰苦残酷的战斗。孟良崮战役中,九纵担任正面主攻,父亲荣立三等功;济南战役中,父亲又荣立三等功。济南战役攻城作战中,九纵还打出了被中央军委授予“济南第一团”称号的光荣部队。后来,父亲又参加了淮海战役,聚歼黄伯韬兵团以及围歼杜聿明集团。这期间,父亲先后担任团卫生班长、九纵25师医训队区队长、师卫生处办公室长、27军79师卫生处干事、27军卫生部五院副院长等职。
1949年4月,渡江战役打响,父亲所在的27军是第一个突破长江天险的部队。在渡江快到南岸时,父亲为躲避敌人呼啸的子弹,在梯子上一脚踏空,差点掉入湍急的长江波涛之中,幸好被战友拽住。上岸后,父亲看到聂凤智军长正与中央军委通话,军长向毛主席报告了27军率先渡江成功的消息。
之后,父亲的部队继续往东南前进,包围了上海,在上海战役中,27军攻入上海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不打扰当地居民,全部睡在马路上,受到上海市民的高度赞扬。部队接着追歼残敌,一直打到浙江,赶在国民党炸桥之前控制住了钱塘江大桥。
解放战争胜利后,27军被调到曲阜一带休整。1950年秋冬之交,朱德总司令亲自来到曲阜,进行战前动员。因朝鲜战争爆发,27军紧急受命赴朝参战。在冰天雪地、零下40度的朝鲜,部队缺吃少穿、昼伏夜行,条件极其艰苦,指战员们为了完成任务,人在阵地在,宁可冻成冰雕,决不后退半步!父亲所在的27军参加了包括长津湖战役在内的五次战役。27军在没有制空权、没有有效的后勤保障的情况下,敢打敢拼、英勇无畏、不怕牺牲,用劣势装备,全歼美军王牌“北极熊团”四千多人,击毙上校团长。创造了志愿军在朝鲜一次性成建制消灭美军人数最多的记录。时任27军卫生部五院副院长的父亲,枪林弹雨中,为抢救伤员,被美国飞机炸伤大腿,后被评为二等残废军人。
从冰天雪地、炮火连天的朝鲜战场负伤回国后,父亲先是在位于无锡荣巷的27军军部工作,时间不长,组织上为了培养又红又专的专门人才,把像父亲那样有一点小学文化、经过战争考验和洗礼、有一定医疗卫生工作经验的青年干部送到学校培养深造。父亲被派往济南速成中学学习。所谓速成中学就是用一两年时间,把正常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的主要课程迅速学习一遍,然后报考全国各地的军医大学。父亲考入西安第四军医大学,本科学习七年。(本来学制是六年,后因反右运动增加一年)我母亲孙瑞贞是随军家属,这期间,哥哥张杰已经在济南出生,我和弟弟张雷都出生在西安第四军医大学。根据规定,不论每个学员入学前担任什么职务,行政级别是多少,在大学学习期间都暂停工资,学校包吃包住、统一生活标准,军事化管理,整齐划一。只是给每个学员每月发少量的生活津贴,这就给父亲这样拖家带口的学员带来很大压力,除了一家五口的日常开销,父亲还要赡养在胶东老家农村的奶奶。尤其是五十年代后期的三年自然灾害,那种忍饥挨饿的恐怖感觉,深深印在了我那刚刚记事的幼小心灵里。父母为了让我们兄弟三个能吃上一顿饱饭,宁愿自己饿肚子,这种场景虽然过去了六十多年,仍然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在西安的记忆中,还有一件事也是终生难忘,大约四岁左右,一天上午我和小朋友一起在厕所里面捉苍蝇玩,不知不觉被细菌感染,中午开始精神恍惚发高烧,上吐下泻,母亲吓坏了,赶紧背着我从租住的小屋一直跑到军医大学传达室,门卫得知是学员的孩子,立即通知父亲,然后送急诊室,经过医生检查,诊断为急性中毒性菌痢且病情凶险,幸亏当时有一位正在四军医大讲课的苏联教授、她是消化科顶级专家,五十多岁的年纪,为了我这样一个学员的孩子,通宵未眠进行抢救治疗,一直守护着我的父亲讲,这个苏联老太太几乎半个小时就要查看一下病情,下达新的医嘱,这一夜,光是肌肉注射就打了二十多针,臀部、胳膊上布满了针眼,硬是把我从昏迷状态救了回来! 军医大学毕业后,父亲被分配到位于南京的解放军八一医院,担任外科军医。举家南迁。根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有关部门规定,军医大学毕业生毕业后,恢复原来的行政级别和工资待遇,但是技术职称必需和地方医学院校毕业生一样,先从住院军医开始,然后再逐级晋升。于是父亲又投入到紧张繁忙的救死扶伤工作中,每天门诊、会诊、手术、查房,任劳任怨,认真细致,一丝不苟。他经常说,治病救人的工作人命关天,来不得半点马虎,要像白求恩那样,对工作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极端的热忱。在八一医院工作期间,组织上还安排父亲去北京积水潭医院创伤骨科研究所进修一年,使父亲的医疗技术更加精进。回到南京时间不长,父亲调到华东军区教练场担任医疗大队长,不久又被调到位于南京上海路的解放军八二医院担任外科主任。我们在南京的家也随着父亲的工作变动而搬家三次。担任外科主任后,父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夜以继日的工作,紧张繁忙的手术,经常废寝忘食,导致他在战争年代尤其是在朝鲜爬冰卧雪、缺吃少穿患上的胃病越来越严重,受过伤的大腿一到阴天,也经常疼痛。但他总是带病坚持工作,一九六七年夏天,他连着为病人做了两台大手术后,自己的胃溃疡大出血,被紧急送往军区总医院住院治疗。当时我们全家非常紧张,母亲是随军家属,没有工作,兄弟三个最大的只有十四岁,父亲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啊!庆幸的是经过积极治疗,父亲的胃病得以缓解,出院后他又忘我地投入到工作中。一九六八年春天,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接见南京军区、沈阳军区团以上干部,父亲光荣赴京,见到了毛主席。在北京等待接见的日子里,他还见到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抗美援朝战争时许多出生入死的战友,其中就有胶东同乡、抗日战争时期就在一起并肩作战的迟浩田叔叔(后来担任中央军委副主席、国防部长)、魏金山叔叔(后来担任中央委员、海军政委)、孙凤巨叔叔(四军医大同学、当时是无锡解放军101医院院长,后来担任南京军区总医院副院长)等等。多年不见的老战友欢聚一堂,受到最高统帅毛主席的接见,他们感到无比幸福,无上光荣!
一九六九年底,八二医院从南京搬到苏北淮阴清江市,当时的清江市市区人口只有十五万,父亲一如既往地天天为当地军民看病,因为他在南京以及在北京进修期间接触的病人多,接触的各大医院专家教授也多,加上他自己在长期的医疗实践中,勤于学习,勇于实践,善于总结,刻苦钻研,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在北京、南京的医院里也做过很多大手术,所以到淮阴后,经常在会诊中指导淮阴专区医院和清江市医院的外科同行做手术。当时淮阴专区医院的外科朱主任、清江市医院外科的胡主任都对父亲的医疗技术评价很高,用他们的话说,南京来了一个张主任,一下子把淮阴地区的外科手术水平提高了很多。父亲白天上班,经常夜里在家休息了还被急诊室的值班军医反复喊醒,去处理突发性的抢救等疑难杂症,最多的时候一夜能敲门喊醒三次,父亲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总是急病人之所急。从战争年代到和平年代,他在医疗卫生工作中,兢兢业业,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和事故。我常常看到,有时节假日休息,院内外还有大人带着孩子来找父亲,说孩子膀子不能动了,一碰就哭,父亲总是不厌其烦,认真检查后说没有关系,这是肩关节脱臼,一下子就手法复位了。家长非常高兴,买了一些礼物表示感谢,父亲一概不收。他行医几十年,从来没有收过红包和礼品。 后来担任医务处主任、八二医院副院长,他仍然坚持看门诊,没有脱离临床一线的工作,直到担任南京军区后勤部第十五分部副参谋长。 一九八二年离休后,几所地方民营医院都上门高薪邀请父亲去他们那里发挥余热,他都婉言拒绝了。他对我们说,我有离休工资,就不应该再去外面领取报酬,即使给群众看病,也应该是尽义务。他说到做到,离休后,经常为群众义务看病,排忧解难,分文不取。体现了一个老共产党员的优秀品质。我们兄弟仨从小生长在部队大院,能像父亲一样,参军入伍,保家卫国是我们心中神圣的梦想。天随人愿,梦想成真。哥哥张杰当兵在黄浦江畔的上海,我在农村插队落户两年后当兵在松花江畔的哈尔滨,弟弟张雷当兵在鸭绿江畔的丹东,三人都入党但是没有提干。虽然没像父亲那样穿一辈子军装,但是都在部队这所革命的大学校里锻炼了几年,今生无悔了。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五日,父亲突发心脏病猝然离世,享年六十九岁。 他老人家虽然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三十年了,但他那慈祥的音容笑貌仍然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和睡梦里,他的道德风范、谆谆教诲也时时激励着我们在工作和生活中,不怕困难,勇往直前。
1955年授衔时父母合影
父亲和老战友、后来担任中央委员、海军政委的魏金山合影
2025年10月于江苏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