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血穗
田土的血液在麦穗灌浆期开始变异。月娥第一次发现是在给孩子剪指甲时,渗出的血珠不是红色,而是沉甸甸的金色,落在土里立即催生出带着金属光泽的麦苗。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麦穗在风中摇摆时会发出细密的吟唱,仔细听来竟是祠堂火灾那夜族人们救火时的呼喊与马家机器轰鸣的混合回声。
马金斗的病房成了献祭场。
他开始绝食,却不见消瘦,皮肤下反而鼓起游走的颗粒。某个雷雨夜,护士看见他蜷缩在墙角,从嘴里吐出发光的麦粒,每颗麦粒上都刻着田家受害者的名字。当医生强行给他输液时,针头扎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带着农药气味的黑水,这些黑水在地面自动流淌,绘出饲料厂地下管网的忏悔图。
觉醒的菌丝网络开始清算。分散在各地的田家后人相继出现症状:在义乌的堂妹缝纫时,针脚自动绣出土壤污染数据;在东莞的田建军焊接时,焊缝里长出会说话的麦穗。最可怕的是,所有参与过拆迁田家沟的工人,手掌都开始溃烂,伤口里钻出的不是蛆虫,而是细小的、带着血丝的根须。
复仇在芒种那天达到高潮。
全县的麦田同时暴动,麦穗像无数柄带血的匕首刺向天空。田老四站在祖坟前,看见新生的黑土里浮出三十七具透明的棺材,每具棺材里都装着用麦秆编成的骸骨——正是那些被迫出走他乡的田家后人留在故土的灵魂替身。当月光照在棺材上时,替身们突然坐起,齐声朗诵土地审判词。
马金斗用最后的清醒撞破病房窗户。他坠落时,背部的溃烂处喷发出混着麦种的脓血,这些种子在风中迅速生长,结出的麦穗每个都长着人脸。有人认出那是被假种子逼死的农户,有人看见金老蔫在水中浮肿的面容,最顶端的麦粒则是田小麦跳井时最后的表情。
月娥抱着田土走向枯井。
孩子突然挣脱怀抱爬向井口,小小的手掌拍打在井沿上。刹那间,井水沸腾,涌出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血浆。这些血浆顺着菌丝网络倒流,穿过城市的下水道,渗进每户人家的自来水系统。当惊恐的居民打开水龙头,看见血水里漂浮着完整的麦穗,穗粒上天然生长着田家沟的地契文书。
真相在血穗中彻底显露。全县的电子设备同时播放饲料厂偷排证据,银行系统显示马家转移资产的路径,连气象站的云图都组成"偿命"二字。更惊人的是,所有吃过假种子粮食的人开始呕吐,吐出的秽物里带着完整的基因序列图。
当黎明来临,血穗开始结晶。
它们在地表形成红色的琥珀,每个琥珀里都封存着一段被掩盖的往事:金老蔫在井底最后的呼吸,田小麦婚书上的泪痕,会计老陈被烧毁的账本残页。这些琥珀自动聚集到田家祖坟,垒成一座透明的纪念碑。
枯井突然恢复清澈。井底浮现出用麦穗编织的棺材,里面躺着马金斗安详的遗体——这个最后的罪人,终于以血肉反哺了他伤害过的土地。
月娥拾起一枚血穗琥珀,对着阳光看见里面封存的新生:清澈的井水,金黄的麦浪,还有田土在黑土上奔跑的笑脸。
井水的倒影里,老槐树的根系已蔓延到每座城市的地底。
(第十八章 血穗,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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