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回响
新世纪的阳光像稀释的硫磺,斜照在田家沟纵横的裂缝上。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痕不再渗出秽物,反而在晨光中蒸腾起细密的水汽,仿佛土地溃烂的创面正在结痂。田守仁趴在炕沿,溃烂的背脊第一次感受到隐约的麻痒,像无数新生肉芽在黑暗中蠕动。他浑浊的眼珠转向窗外,看见枯井旁那棵老槐树竟从枯死的树心里抽出新枝,嫩绿的叶芽带着某种忤逆季节的倔强。
月娥的子宫是在清明那天开始疼痛的。
像有把生锈的犁铧在她腹腔里翻耕,每一次痉挛都勾起饲料厂废水的气味。她蜷缩在拆迁办宿舍的板床上,看见白墙水渍渐渐晕染成婴儿轮廓。凌晨三点,痛楚达到顶峰时,她突然听见三十七种方言的儿歌在血管里合唱,有田建军在东莞学会的粤语童谣,有堂妹在义乌记下的吴侬软语,最终都汇成田家沟祖辈传唱的《犁铧调》。
会计老陈成了土地复苏的书记官。他的算盘在无人拨动时自行演算,珠子碰撞声里浮现金老蔫生前最爱的秦腔唱段。某夜他伏案记录地脉水文,墨汁在纸上自动晕开,绘出用根系编织的田氏家族树——每个出走者的名字都缀着晶莹的露珠。
马金斗的崩溃始于味觉变异。
他尝出矿泉水里有血水味道,米饭带着霉变种子的苦涩。开发商送来的规划图在他眼中不断变形,游泳池变成井口的形状,绿化带排列成祖坟的格局。最恐怖的是深夜,他总听见父亲在墙里咳嗽,那声音混着推土机的轰鸣,最终都化作井底淤泥冒泡的咕嘟声。
五月蝗灾过境那夜,田家沟出现了神迹。遮天蔽日的蝗虫绕过这片废墟,在边界组成不断变幻的田亩图案。田老四的疯婆姨坐在裂缝边梳头,梳齿带出的不再是污水而是清泉,她哼唱的曲调里渐渐浮现完整的《雨经》篇章。
真相随着地质队的辐射仪浮出水面。
那些裂缝深处检测到异常生物电波,波动频率与田家沟族谱记载的祭祀歌谣完全吻合。当月娥把辐射仪贴近土地,仪器屏幕突然显示出一幅用根系传递的地下网络——每个出走的田家后人,都在他乡地底种下了思念的种子。
拆迁队在撤离前夜集体梦游。他们像牵线木偶般重复着扬谷、犁地的动作,推土机履带里自动吐出带血的麦粒。包工头醒来时发现掌心嵌着半片碎瓷,正是祠堂火灾那夜飞溅的瓦当残片。
夏至正午,所有裂缝同时响起蝉鸣。
那不是昆虫的嘶叫,而是土地用亿万年记忆模拟的召唤。田守仁突然能下炕行走,他摸着窑洞墙壁,感受那些被烟火熏黑的纹路正在重新排列,组成田家七代人的耕作图谱。当他蹒跚走到枯井边,发现井台石缝里开出蓝色的花,花瓣形状与月娥额角的疤痕完全相同。
在深圳当了包工头的田建军,某天突然砸碎手机。他听见混凝土搅拌机里传出祖坟柏树的涛声。在杭州做保姆的田家闺女,开始用拆迁补偿款购买家乡的苦水玫瑰种子,她说每个深夜都能听见种子在花盆里哭泣。
立秋那场雨终于恢复正常。
雨水渗入裂缝,带出地底珍藏的老品种基因。来年春天,三十七个城市的阳台上,同时开出田家沟特有的旱地豌豆花。月娥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到胎动与地脉震颤完全同步。
最后一辆推土车撤离时,司机从后视镜看见废墟上站着透明的耕牛。牛铃摇响的刹那,所有裂缝里升起用雾气凝成的麦浪,浪尖托着半截焦黑的族谱,纸页在风中自动修补,渐渐显露出被抹去的新生儿姓名。
(第十三章 回响,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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