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染婚书
马金斗的定亲礼是踩着假种子案的余烬送进田家的。两台贴着囍字的冰箱直接堵住田守仁的窑门,压缩机轰鸣声震得窗纸扑簌簌响。田老四蹲在院里磨砍柴刀,青灰色石浆溅到红绸上,像陈旧的血点。
他看见死去的女儿站在杏树下。
十六岁的田小麦穿着出嫁时的红袄,辫梢还沾着河滩地的泥浆。去年她跳井前夜,曾攥着父亲的手说:“马家仓库里的种子…会叫。”此刻她湿漉漉的指尖正往下滴落黑水,每滴都在黄土上烫出霉斑。
“三万彩礼,县城一套房。”马金斗的代理人把合同摊在磨盘上,纸张的雪亮刺痛田守仁溃烂的背脊。老支书蜷在炕角裹紧棉被,恍惚听见祠堂倒塌时梁柱的呻吟——那声音与小麦投井时的水花声渐渐重叠。
田老四婆姨是在清点彩礼时疯的。
她突然把金镯子塞进灶膛,火光里镯子熔成毒蛇形状。半夜她蹲在井台梳头,梳齿间带出腐烂的水草。“麦子说下面冷…”她对着井口呢喃,“井底坐着好多穿红袄的姑娘…”
井口倒映的月光开始变异。田老四每次打水都看见不同的脸孔浮动,那些被马家逼死的债主、被污染夺命的老人、被机器绞断肢体的民工,如今都在墨绿色的水面上组成无声的控诉团。有次他桶里捞起束枯发,缠着半张浸烂的婚书。
决裂发生在验嫁妆那日。
马家要求田家出具“清白证明”,证实未受土壤毒素影响。田老四把检测报告撕碎撒进猪圈,病猪争食纸屑后开始用两条腿走路。当晚他梦见自己变成农药喷雾器,喉管里喷出的毒雾正把穿婚纱的女儿熏成骨架。
月娥深夜翻墙送来账本副本。油灯下,田老四看见马金斗用红笔圈出的名单——那些因假种子绝收的农户,女儿多被标价收购。田小麦的名字旁注着:“性子烈,已处理。”纸页突然渗出井水的腥气,他慌忙点火焚烧,火焰里竟传出女儿唱哭嫁歌的嗓音。
冥婚仪式在饲料厂仓库举行。
白蜡烛插在化肥袋上,火苗舔舐着“增产高效”的标语。马金斗抱着公鸡与牌位拜堂时,屋顶钢梁突然坠落,砸碎供桌的瞬间,无数霉变玉米从裂缝里倾泻而下。
田老四从阴影里走出来,柴刀滴落的不是血而是黑水。他身后站着所有被马家所害的亡魂——金老蔫提着漏水的心脏,会计老陈的算盘珠子正在胸腔作响,那些夭折的婴孩坐在腐烂的麦穗上。
“婚书。”田老四嘶哑的声音刮着铁皮屋顶,“我要你用血写婚书。”
当警笛声刺破夜空时,仓库地砖缝里已长出猩红的霉斑。月娥站在警戒线外,看见自己的影子正与田小麦的嫁衣渐渐融合。她触摸额角的疤,那里开始绽放出霉菌组成的花。
晨光中,田守仁终于爬出窑洞。他把所有婚约文书抛向空中,那些纸张在风中变成灰雀,飞过井台时突然集体坠亡。落地的残骸里,渐渐浮现有形无质的新的婚约——整个田家沟正被迫与某个看不见的新娘缔结冥契,嫁妆是永无止境的诅咒。
(第九章 血染婚书,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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