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新坟
栓柱用家里那柄缺口的老镢头,在村子后山的乱葬岗挖坑。冻土坚硬如铁,每一镢头下去只能留下一个白点,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顺着镢柄流淌。
他挖了整整两天。饿了就抓把雪塞进嘴里,累了就靠在土坎上喘口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
第三天下午,一个勉强能容纳一具尸体的浅坑终于挖好了。他把用破席裹好的母亲遗体背到山上,轻轻放入坑中。没有棺材,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他跪在坟前,抓起一把混合着冰雪的黄土,缓缓撒在席子上。土块落在席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就这样一捧一捧地撒着,直到那个单薄的席卷完全被黄土覆盖,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最后,他把那柄磨秃了的老镢头重重插在坟前。
下山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把雪地染得一片凄艳。栓柱走到自家窑洞前,却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望着黑洞洞的窑口,仿佛还能听见母亲微弱的呻吟,闻到那若有若无的草药气味。
他在门槛上坐下,把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小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三十一章 暗涌
麦生在废窑里昏睡了两天。第三天被饿醒时,发现门口放着半个冻得硬邦邦的菜团子。
他挣扎着爬过去,把菜团子揣进怀里暖着。等稍微软化后,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但他吃得无比珍惜。
此后每隔两三天,门口总会出现一点食物。有时是半个窝头,有时是一把炒熟的豆子,更多时候是些说不清原料的代食品。每次都用干树叶包着,悄无声息地出现。
麦生知道这是韩婆婆偷偷放的。堡子里敢接济他这个“地主崽子”的,也只有这个无儿无女、早已不在乎生死的老太婆了。
开春后,上面终于拨下一点救济粮。张占魁组织社员领粮时,麦生远远站在人群外围。轮到他的时候,王老五故意少舀了半勺,冷笑道:“地主崽子能吃上救济就不错了!”
麦生默默接过那个空了大半的布袋,转身离开。走出不远,他听见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回头看见栓柱牵着妹妹站在队伍末尾,小姑娘正踮着脚去够发放点的桌子。
发放粮食的民兵不耐烦地推开她:“去去去!你家的份额早扣完了!”
栓柱一把将妹妹拉到身后,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民兵,竟让对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第三十二章 惊蛰
三月惊蛰,冻土开始消融。
公社下达了新指示:要抓紧春耕,把去年荒废的土地都种上。可种子在哪?农具在哪?牲口在哪?
张占魁焦头烂额。去年抢粮事件后,他在公社挨了处分,如今说话更没人听了。王老五之流只会溜须拍马,真遇到事情半点用处都没有。
这天夜里,麦生被窑洞外的动静惊醒。他屏息听着,是极轻微的脚步声和挖掘声。他悄悄挪到门缝边往外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他窑洞旁的荒地里挖着什么。
是栓柱。
那孩子动作很快,挖好坑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把什么东西埋进去,又把土仔细填平。做完这一切,他警惕地四下张望,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天刚亮,麦生就去昨晚栓柱挖掘的地方查看。那是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土被细细耙过,分成几个规整的畦垄。他蹲下身仔细辨认,在湿润的泥土间,看到了几粒刚刚发芽的种子——是去年那些被抢的谷种!
麦生怔住了。他想起那个风雪夜栓柱采药的身影,想起乱葬岗上那个倔强挖坑的少年,想起他盯着民兵时冰冷的眼神。
这孩子,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种下微弱的希望。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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